刘因的经学思想也值得探讨。他认为人生下来时“材无不全”,这个“材”是指完善的性,之所以“不全”,是受了“异端”的迷惑,怎样补救呢?只有读书,才可以恢复其“全材善性”。读哪些书呢?当然是先读六经、《论语》《孟子》,然后是史书与诸子之书。所谓六经,是指《诗》《书》《易》《礼》《乐》《春秋》,其中《乐经》早已亡佚,实际只剩下了五经。这五经被视为治世的典则,于是注解蜂起,凡解经者称注,凡解注者称疏,注疏有官定的,也有私撰的,多至百家。这些注疏多为训诂性质,很少阐发思想。到了唐末宋初,始有人依经解说,大讲天道心性,这就是义理之学,也就是理学。刘因批评近世学者往往舍去传注、疏释,便直接去读宋儒的议论,这是不妥当的。他主张读书必先读传注而后去读疏释,然后再去读议论,以此强调汉、唐传注和疏释的重要,而宋儒则主张摒弃汉唐训诂,刘因与他们是有区别的。刘因之所以要强调汉、唐训诂,是因为训诂虽然繁琐,使人生厌,但训诂是仅就六经而发的,没有穿凿附会的成分,因而不失六经的本意,是可信的。刘因生活于宋、元鼎革之际,感到理学虽然是一项大学问,但不能挽救宋朝的灭亡,于是转而去求之于过去的圣贤经传,这种时代局限决定了刘因重视汉、唐训诂,他不可能提出更新的思想。
刘因对六经和历史同样重视。他在《叙学》中提出“古无经史之分,《诗》、《书》、《春秋》皆史也,因圣人删定笔削,立大经大典,即为经也”。作为一个理学家,能提出“古无经史之分”的命题,是很有见地的。稍早于刘因的元儒郝经就有“古无经史之分”的提法,刘因在这个说法上作了点发挥,他强调古史在经过圣人删削之后,才成为经典的,这与后世所说的“六经皆史”是有区别的。刘因主张有志气的学者,应当努力钻研六经、《论语》《孟子》,当从《诗经》学起,然后依次是《书经》《礼记》《春秋》《易经》,六经学习完毕,再学习《论语》《孟子》,然后是诸子、辞赋、文章、书法,这一次序不可紊乱。因为《诗经》“导情性而开血气”;《书经》是“圣人之情见乎辞者也”;血气既开,情性既得,一个人的大本就确立了,这时“礼”才派得上用场;《春秋》是用天道王法评判天下事业的;《易》使圣人成终成始;《论语》《孟子》使圣贤止于至善;诸子、辞赋使人懂得事理,思路开阔。这些见解与郝经的看法大致相同,郝经也有这样的议论,但两人并无师承授受关系,可见经史相通之说,是金代北方士子流行的见解。
刘因“古无经史之分”的提法,对后世的影响很大。明代王阳明提出,史书《春秋》也是经,《五经》也是史,《易经》也包牺氏(即伏羲氏)之史,《书经》是尧、舜以下的历史,《礼记》《乐经》是三代的历史,这一说法可能是在刘因“古无经史之分”的提法上敷衍铺陈而成的。清代在几次文字狱之后,莘莘士子谈虎色变,只能埋头考据,皓首穷经,于是汉学盛行,六经被捧为圭臬,以致造成学术界思想僵化、枯竭,针对这种情况,章学诚为了打破这种万马齐喑的沉闷局面,提出了“六经皆史”的口号。把儒家经典说成是史料,具有离经叛道的重要意义,其见识远在刘因之上,但还是受了刘因的影响。就刘因的本意来说,“古无经史之分”的提法,并不是否定六经的本身。
(三)吴澄的哲学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