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金入元的关中儒士杨奂,在其两部编年体史书《通载》和《通议》中制定了一套“编年之例”,也即“正统八例”。八例是指帝位传承、朝代递嬗的八个方面,也就是得、传、衰、复、与、陷、绝、归。如“绝”指末世君主因昏庸而亡国,正统归于得民心的仁义之主;“得”指天下无道时,有英雄仗义而起建立新王朝;“传”指上古时尧舜之间的禅让与同一朝代内的皇位继承;“复”是指一个王朝的中兴;“衰”则指一个大一统王朝无可奈何的没落,如此等等。杨奂所主张的“正统”论,其核心是“王道之所在,正统之所在”,换句话说,凡是符合儒家王道理想的治统,都算作是正统。这里的“王道”指的是符合儒家道德理想的治国方式。从这个标准出发,他认为北魏的孝文帝、五代的周世宗柴荣,都应该算作正统。这种认识可说是独具一格。
元朝灭亡金与南宋后,屡次开局修撰宋、辽、金三史,但均未成书,而是屡修屡停,没有进展,主要原因就是正统问题没有解决。在这个问题上,有几种意见相持不下。
一种意见主张以宋为正统,辽、金为偏闰,这一种意见的代表是杨维桢。维桢字廉夫,号铁崖,人称之铁史先生,以文章知名于当世。顺帝至正年间撰《三史正统辨》,洋洋洒洒,凡两千六百余言,《南村辍耕录》的作者称赞说:“可谓一洗天下纷纭之论,公万世而为心者也。”[8]他认为,辽朝自耶律阿保机迄于天祚,凡历9主,共215年。辽朝本是唐朝边陲之夷人,乘唐朝衰亡的机会草窃而起,后晋的石敬瑭与之勾结,割给其幽燕之地,使辽朝得窥伺中原,后晋亡于其手,有人据此说辽朝承继了晋统,我对此迷惑不解,不知道辽朝承继的是何统。再考金代有国,始于完颜氏,起初臣属于契丹,至完颜阿骨打时,始有其国,僭称国号于宋朝重和年间,相传9主,共117年。有人说金朝平辽克宋,奄有中原,是承接了辽、宋之统,我不知道是怎样承继大统的。还有人说完颜氏世为君长,世代保有肃慎,至太祖完颜阿骨打立国时,与宋为敌体之国,并非君臣关系。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建国立年号为神册时,宋太祖赵匡胤尚未降生,辽比宋立国早五十余年,而宋曾遣使至辽求和,结为兄弟,因此,元朝是承辽、金而来。这种说法也经不起推敲。汉朝的匈奴,唐朝的突厥,皆兴起于汉、唐之前,汉、唐曾与之通和;吴、魏与蜀,也鼎立而不相统摄,但秉史笔者,莫不以匈奴、突厥为传而以汉、唐为正统,以吴、魏为分系而以蜀汉为正统。这是为什么呢?天理人心之所在,万世而不可泯灭者也。在发了一通议论后,他说,元朝“承乎有宋,如宋之承唐,唐之承隋、承晋、承汉也。而妄分闰代之承,欲以荒夷非统之统属之我元,吾又不知今之君子待今日为何时,待今圣人为何君也哉!”[9]最后,杨维桢又从道统上加以论述。他说,道统是治统的根据,尧传于舜,舜传之禹、汤,禹、汤传于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孔子死后,道统中断了一百余年,至孟子才恢复传授。孟子死后,道统又中断了一千余年,至濂、洛、周、程诸子而恢复传授,周敦颐与二程是有功劳的。到了二程的学生杨时时,因他是南剑州将乐(今属福建)人,辞师南归,程颐目送之说:“吾道南矣!”不久北宋灭亡,宋高宗也南渡了。杨时回到南方后,传其道给豫章罗氏(罗从彦)、延平李氏(李侗),以及新安朱子(朱熹)。朱熹殁后,其道统为我朝许衡所继承,这就是历代道统的原委。如此说来,“道统不在辽金而在宋,在宋而后及于我朝,君子可以观治统之所在矣”[10]。
第二种意见认为,应将宋、辽、金时期的历史分作4段:“有待诏王理者,著《三史正统论》,欲以辽、金为北史,太祖至靖康为宋史,建炎以后为南宋史。一时士论非不知宋为正统,然终以元承金、金承辽之故疑之,各持论不决。”[11]这一意见与一个叫修端的主张略同。修端认为,五代互相继承,除唐庄宗李存勖领兵入汴复仇伐罪,值得肯定外,朱温篡唐之罪,甚于王莽。石晋依靠辽朝的力量得国,最终为辽朝所虏。刘知远立汉,父子才4年。郭威废湘阴公而自立为周,得国也不光明正大。五代之君,应该通统作为《南史》。辽自唐末保有北方,权位不是篡夺而来,又承继了后晋国统,加上所传世数、名位,其地位之重要已超过了五代,它与北宋先后而亡,应该写成《北史》。宋太祖赵匡胤接受后周的禅让,平江南,收西蜀,白沟(本指河北新城县东自北而南的白沟河,五代后用以泛指西东流向的拒马河)以南,都属宋的版图,传至靖康,当为《宋史》。金太祖破辽克宋,称帝于中原百余年,当为《北史》。自建炎之后,中国非宋所有,应该写成《南宋史》。按照修端的意见,辽、金就该有两部《北史》,五代为《南史》,宋代分为《宋史》和《南宋史》,不但头绪纷纭,而且也难为以宋或金承正统论者所接受。
第三种意见主张,正统不在辽、金,也不在宋,适类于魏蜀吴三国之际,是非难明。这一种意见的代表人物是黄缙。他的门人王祎说:“金虽据有中原,不可谓居天下之正;宋既南渡,不可谓合天下于一。其事适类于魏、蜀、吴、东晋、后魏之际。是非难明,而正于是又绝矣。自辽并于金,金并于元,元又并南宋,然后居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而后正其统。”[12]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元朝既非承辽、金而来,也不是承宋而来,是合三国而成之,而后为正统的。元朝后期的文坛领袖虞集与实际主持三史修纂的揭傒斯二人,意见与王祎相去不远。虞集主张暂且撇开有争议的正统问题,先把史书修起来再说:“今当三家各为书,各尽其言而核实之,使其事不废可也。乃若议论,则以俟来者。”[13]揭傒斯既反对以宋为正统,也反对以金统宋,“因以宋、辽、金为敌体,而各立帝纪,谓之三史云”[14]。
第四种意见主张以金统宋。这一意见在金朝受到章宗的支持,入元后持此论者便不多了。
当时主持修三史的是顺帝时的右丞相脱脱,“先是,诸儒论三国正统,久不决。至是,脱脱独断曰:‘三国各与正统,各系其年号。’议者遂息”[15]。《元史类编·顺帝本纪》也说:“各持议不决,诏辽、金、宋各自为史。”虽然顺帝以诏书名义作出三史均为正统的决定,实际上还是脱脱的意见。从保存史料这一角度看,脱脱的做法无疑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