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职责就是发展儿童的社会感。我们在儿童当中注意到的怪异人格往往源自于他们与母亲的关系,而且,此种发展的方向是母子关系的表征。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母子关系遭到扭曲,我们通常就会在儿童身上发现某种社会缺陷。有两种错误是最常犯的。第一种错误来自于母亲没有履行她对儿童的职责,因而儿童没有发展出任何的社会感。这种缺陷至关重要,一连串令人不悦的后果会因此而产生。这样的儿童就像是一个在敌国长大的异乡人。如果有人想帮助这样的儿童,那么,别无他法,只能重新扮演他母亲的角色,这是他在发展过程中未能得到的。可以说,这是使他成为一个同伴的唯一方法。第二个错误可能是人们更常犯的,那就是:母亲虽然承担了她的职责,但却采取了一种过于夸张、过分强调的方式,以至于儿童不可能将社会感转移或投射到母亲之外的任何人身上。这样的母亲让儿童将其发展起来的所有感受全部发泄在她本人身上。也就是说,这样的儿童只对母亲感兴趣,而将世界上的其他一切都拒之门外。这样一个儿童缺乏成为适应社会存在的基础,这是不言而喻的。
除了与母亲的关系之外,还有许多其他重要时间段也扮演着教育中的重要角色。快乐的幼儿园生活能使儿童顺利地进入世界。如果我们牢牢记住,在生命最初的几年,大多数儿童将不得不和多少困难做斗争,他们是多么难以与世界保持协调一致,他们是多么难以找到一个幸福的居所,那么,我们就能理解儿童期的最初印象对儿童来说有多么重要。这些是指引他在世界中朝哪个方向前进的路标。如果我们再补充这样一个事实,即有一些儿童一来到这个世界就体弱多病,他们所体验到的只有痛苦和悲伤,而且大多数这样的儿童不能上本可使他们开心快乐的幼儿园,那么,我们就能清晰地理解,为什么大多数儿童长大后并没有成为生活和社会的朋友,也没有受到在真正的人类社会里如鲜花般盛开和发展起来的社会感的激励。此外,我们还必须把教育中的错误所产生的特别重要的影响放到决定性作用的位子上。严厉的权威教育完全会扼杀儿童在生活中可能拥有的任何欢乐,同样,如果一种教育为儿童清除了成长道路上的所有障碍,使儿童如娇花般在温室中成长,“为他安排好了一切”,那么,可以说,当这个儿童长大成人后,任何比他四季如春的家庭氛围更为狂暴的环境都让他无法生活。
因此,我们看到,在我们的社会和文明中,家庭教育并没有很好地适应社会的需要,即发展我们所渴望得到的人类社会中富有价值的同志式的同伴关系。而现实的家庭教育过于注重培养个体虚荣的野心和提高个人地位的欲望。
那么,还有没有什么可能弥补儿童发展过程中的种种错误,并改善其发展条件呢?答案是学校。但是,一项精确的调查分析表明,学校在当前的情形下也不能胜任这项工作。现在,几乎没有哪位教师愿意承认,他能够识别出儿童身上的人为错误,并在现有的学校条件下纠正这些错误。他完全没有准备好承担这样一项任务。他的任务只是向儿童转述某门课程的内容,而从来不敢关注他所面对的人性内容。此外,每个班级都有太多的儿童这一事实更加妨碍他完成这项任务。
就没有其他任何机构能够纠正家庭教育的缺陷吗?有人可能会建议说,生活就是这样一个机构。但是,生活也有它特定的局限。生活本身并不适合于去改变一个人,尽管它有时候看起来像是如此。人类的虚荣心和野心不允许它这么做。一个人不管犯了多少错误,他都只会责怪其他人,或者觉得自己生不逢时。我们很少发现有人会拿自己的脑袋去和生活硬碰,也很少有人犯了错却什么都不想。我们在前面一个章节中对情感滥用的分析就证明了这一点。
生活本身不能产生任何实质性的改变。这在心理学上是可以理解的,因为生活涉及的是人类已经完成的作品,而已经有了清晰目标的人类都在为追求权力而努力。恰恰相反,生活是最为糟糕的老师。它不为我们做任何的考虑,不向我们发出任何的警告,不给我们任何的教导;它只会拒绝我们,让我们自己走向毁灭。
因此,我们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唯一能够引起改变的机构是学校!学校只要不滥用其职能,还是有可能行使这种功能的。迄今为止,学校的情况一直是这样的:管理学校的个体将学校打造成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和实现他雄心计划的工具。今天,我们常听到这样的叫嚣,说学校应该重建旧时的权威。难道旧时的权威就取得过什么好的结果吗?一种一直以来都觉得有害的权威怎么一下子就变得富有价值了呢?我们都曾目睹过家庭中的权威(事实上,家庭中的情形还要更好一些)只会导致一件事情——普遍的反抗。那学校中的权威又究竟好在哪里呢?任何不是凭自身获得认可而是必须靠外力强加给我们的权威,都不是真正的权威。太多的儿童来到学校,心里想的都是:教师只不过是国家的雇员而已。要想给儿童强加某种权威,而不给他的精神发展带来不幸的后果,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权威不能依靠外力强加——它只能建立在社会感的基础之上。学校是每个儿童在精神发展的过程中都必然要经历的一个场所。它必须适于健康精神成长的要求。只有当学校与健康精神发展的必要性协调一致的时候,我们才能说这是一所好学校。只有这样的学校,才能被我们认为是适于社会生活的学校。
结论
在本书中,我们曾试图表明:灵魂来自于一种具有遗传性的物质,其功能既是生理性的,又是心理性的。灵魂的发展完全受社会影响的制约。一方面,机体的种种需要必须得到满足,另一方面,人类社会的种种要求也必须得到实现。灵魂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展起来的,它的成长也必须依靠这些条件来加以阐释。
我们已对这种发展做了更进一步的探究,讨论了知觉、回忆、情绪、思维的能力和功能,最后,我们还考察了性格特征和情感。我们已经阐明,所有这些现象都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一方面,它们要服从于社会生活的规则,另一方面,它们还会受到个人对权力和优越性之追求的影响,因此,它们会以一种特殊的、富有个性的、独一无二的模式表现出来。我们已经表明:个体追求优越感的目标(这个目标会随着社会感在某一具体情形中的发展程度而有所改变)是如何引发出特定性格特征的。这些性格特征绝非来自遗传,而是以一种符合从精神发展之本源产生的镶嵌式的方式发展起来的,它们会朝向统一的方向以实现某个始终存在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知觉到的目标。
这些性格特征和情感中有些对于理解人类而言是极具价值的指标,我们已对其做了相当详尽的探讨,其他一些性格特征和情感则没有谈及。我们已经阐明:根据个体对权力的追求,每个人身上都会出现一定程度的野心和虚荣心。从这种表现中,我们能够清楚地观察到他对权力的追求,以及这种追求的活动方式。我们还阐明了:野心和虚荣心的膨胀如何阻碍个体的正常发展。在这种情况下,社会感的发展要么受到阻碍,要么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发展。由于野心和虚荣心这两种性格特征的干扰性影响,社会感的发展不仅会受到抑制,而且那些充满权力渴望的个体往往会走向自我毁灭。
在我们看来,这条精神发展的法则似乎无可辩驳。对于任何希望有意识地、公开地安排自己的命运,而不愿自己成为那些黑暗幽深、神秘莫测之倾向的牺牲者的人来说,它是最为重要的指标。这些研究是人性科学的试验,人性科学是一门无法教授或培养的科学。在我们看来,理解人性对每一个人来说似乎都是必不可少的,而对人性科学的研究,则是人类心灵中最为重要的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