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如此,中体西用既是晚清思维的产物,有上述自己明确的质的规定性。清朝既倒之后,它成了代表抵拒新知、顽固守旧的贬义词。严格说来,在这之后,再使这一概念必须慎重,不能贴标签式似的动辄以此指斥关涉中西表面相类的各种思想主张;否则,就有失之简单化的风险。这原因有二:其一,因为中体西用说脱胎于中国传统的哲学范畴,即所谓体用、道器、本末之思。“体”指事物内在的本质、结构、规律性,即事物自身存在;“用”指其外部联系、功效、运动等等。体是道、本;用是器、末。晚清借此规范中西文化关系,明显有贬抑西学与固守中学之思想取向在;但就其思辨范畴本身而言,它反映了古代先贤对于世界本体论的抽象思辨,范围一切事物的认知,而与晚清自有特指的表述,不可等量齐观。由于该范畴内涵外延都十分广泛,几乎可将一切涉及事物认知关系的判断尽纳其中,而无需顾及质的规范性;故尤其是在论述中西文化关系上,只要你承认或强调文化的民族性和民族特色,就很容易被附会说成是“中西体用”论了。例如,十教授的“中国的本位文化”论,一开始就被许多人斥为不脱晚清的中体西用思维,固不待言;就是陈寅恪所说“一方面吸收输入外来之学说,一方面不忘本来民族之独立之地位”的中西文化主张,又何尝不可冠以同样的帽子呢?而实际上,十教授明明在强调科学与民主,强调中国“此时此地的需要”;陈寅恪更力主“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哪有固守封建纲常名纲之想!其二,随着民国后现代民族国家的建立,尤其是新文化运动之后,从总体上看,中国的所谓保守主义与激进主义、自由主义一样,都已在现代性共同的轨道上运作了。其主张容有是非短长,却是与晚清的所谓中体西用论,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这一点却常常被人忽略了。人们往往忽视文化问题的复杂性,动辄给不同的意见冠以中体西用的帽子。有学者认为,近代以来,中国人的思维始终没有超越“中体西用”的模式,只是其中的“中体”不断在变而已。邓小平提出“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就说明了这一点。“我们可以这样理解,这‘四项基本原则’成为了新时期中国的道统和政统,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反对‘全盘西化’,可以理解为过去中西文化之争的新形态。按邓小平的思想,必须坚持四项基本原则这个‘立国之本’,市场经济是作为一种发展生产力的手段而被采用的。这与过去‘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思想是基本相合的。今天中国的主导思想,思维模式仍然在延续着‘中体西用’的模式,只是‘中学为体’之‘体’变了。”[22]这显然是一种似是而非的误解。既说近代至今,中体不断在变,那么较之晚清,所谓的中体已非旧物,整个概念的意涵也就改变了,如何还能张冠李戴,谓之曰“中体西用”?要不然,任何发展民族主体性的主张,岂不都免不了被斥为“中体西用”的命运?很显然,此种泛化式的概念运用不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