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之,指出在中国古代多民族统一国家的形成过程中,逐鹿中原的各类政权都会从“治统”、“道统”两方面,亟力宣扬自身的正统性即合法性,是必要的;但还需要进一步指出:在事实上,中国历史文化的特质在于政治与文化融为一体,文化才是民族认同更为本质的规定。《中庸》说“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韩愈所谓“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都是将政治与文化融为一体的表述。清顺治八年(1651),顺治皇帝在祭告黄帝文中这样说:“自古帝王,受天明命,继道统而新治统”。[5]所谓“继道统而新治统”,无异于是说:“道统”当继,而“治统”则不免适时更新。这固然是为新立的清王朝说项,但它毕竟也透露了“治统”即政治形态有别于“道统”(文化),后者是更具本质性的历史信息。美国著名学者费正清对中国历史文化有精深的观察,他很早也明确地指出了这一点。他说:“较之西方,中国则正相反,政府在概念上始终是同整个文化相关联的。政治形态和文化几乎已经融合在一起”。“对于任何奉行孔孟之道的君王来说,不管他自己是汉人还是异族”,“只要他们这样做,他们就没有变更中国的政治制度,就能被中国人民所接受,就能证明他们的正统性。”[6]理解这一点是重要的。由于近代中国时移势易,它在被迫走向世界的过程中,列强环伺,岌岌可危,传统的“治统”、“道统”认知,对于国人来说,已失去了合法性与说服力。故我们对于近代中国问题的解释,只有从中国原本的文化特质入手,才能摆脱上述的困窘,而呈豁然开朗的新境界。
事实上,近代中国民族危机日亟,智士仁人探寻救国真理,前仆后继,实已逐渐超越乃至全然摒弃了“治统”、“道统”传统的概念、范畴。他们对传播与仿效西方近代民主的政治形态,不以为忤;但对于中国文化(并非道统)的认同问题,却视若命脉所在,是非曲直,在所必争,以至于有关中西文化问题的论争,绵延不绝。鸦片战争以降,魏源主张“师夷之长技以制夷”,并不影响他在《海国图志》中对美国的议会政治表示欣赏;康有为主张“保国、保种、保教”,也不影响他借助今文经学的“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三世说”,倡言将西方君主立宪的政治制度引入中国,以变革传统的君主专制;立宪派与革命派关于立宪还是共和的著名争论,其分歧的实质并不在于否定西方的民主政治,而只在于确定哪一种政体、改良还是革命更适合于国情而已。这些都说明了:他们无不将传统的“治统”说置之脑后,而力图将西方政治形态与中国历史文化相融合,从而彰显了上述中国历史文化的特质——政治与文化相融合,但文化才是更为本质的认同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