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再回头看上述英国文化人类学家雷蒙·威廉斯的话,我们还应进一步指出,文化观念的变动常常不能不受政治变动的制约。雷蒙·威廉斯所谓文化观念的变动,反映了社会环境变动及其人们对之的反应与重新控制,固然是对的;但这不能全然看成仅是文化本身的现象,就文化谈文化,还当看成同时是政治变动的结果。人所共知,其时邓小平所以提出必须坚持四项基本原则,是反映了中国政局的变化与执政者的有力应对。它当然会制约文化思潮的变动,在当时就是制约了所谓民主派所鼓吹的“自由化思潮”。每个国家都有自己治国理政的原则,四项基本原则是合乎宪法的现代理念,与中体西用渺不相涉。所谓“中体”变化说,更无从谈起,因为坚持四项基本原则从来都是我们国家的国策,在当今西方敌对势力亡我之心不死的态势下,中国坚持理论、制度、道路、文化自信的原则,并没有错。哪里谈得上“中体”又变了,重新走向了中体西用之路?
文化观念反映时代的变动。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面临的问题,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产生的文化观念;即便是一些字面相同的概念,由于时代不同,其意涵相距也往往不可以道里计。这是我们讨论文化问题所不能不注意的。例如,在晚清西学东渐之初,守旧者无不以捍卫固有文化传统为借口,固拒新知;今天我们倡言弘扬优秀的文化传统,以助益复兴中华民族之伟业,表面都在强调传统,但二者间之意涵与价值取向,却已有天壤之别,不可等量齐观。故不应该会有这样的误解:我们是在延续中体西用的思维,只是其中的“体”在变。胡适说:“我们有一个妄想,就是要提倡一点清楚的思想。我们总觉得,名词只是思想上的一种工具,用名词稍不小心,就会让名词代替了思想”。[23]在讨论文化问题上,上述泛化式的概念运用,同样也是在滥用名词,从而“让名词代替了思想”。这实际上何尝不是一种过时了的思维方式?
同时,历史经验也证明,煞费苦心,试图用寥寥数字,化约复杂的中西文化关系和做出标准化的概括,以规范人们的思想与行为,总难免简单化,挂一漏万,作茧自缚。在今天,依当代的思维,只就基本的思想主张,作出原则性的表述,可能更合乎科学,也更适用。习近平同志新近在哲学社会科学座谈会上的表述就是这样的,它显得更富有时代性,也显得更周延精辟和具有思想指导的意义:“要加强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挖掘和阐发,使中华民族最基本的文化基因与当代文化相适应、与现代社会相协调,把跨越时空、超越国界、富有永恒魅力、具有当代价值的文化精神弘扬起来。要推动中华文明创造性转化、创造性发展,激活其生命力,让中华文明同各国人民创造的多彩文明一道,为人类提供正确精神指引。”至于怎样实现这一点,我们不妨参考梁漱溟的意见:心知其意,存乎其人。
郑师渠
2016年10月30日于京师园
注释
[1] 本文初刊于《中国高校社会科学》2016年第6期。这里的文字有所增删,代为序。
[2] 瞿林东主编:《历史文化认同与中国统一多民族国家》第1卷,2、11页,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3。
[3] 刘真伦、岳珍校注:《韩愈文集汇校笺注·原道》第1册,1~46页,北京,中华书局,2010。
[4] 《礼记·中庸》。
[5] 沈青峰:《陕西通志》卷八十五《艺文一·祭告桥陵文》,雍正刊本。
[6] 《美国与中国》(第四版),张理京译,93、94页,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2008。
[7] 许守微:《论国粹无阻于欧化》,《国粹学报》第1年第7期。
[8] 胡适:《文化的冲突》,引自罗荣渠主编《从“西化”到现代化》,364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0。
[9] 《李大钊文集》上,302、303页,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