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物主义哲学在什么意义上继承什么哲学传统把实践提升为它的中心概念?初看起来,好像唯物主义给众所周知的现实和浅显自明的事物赋予了哲学意义,并加以普遍化。有许多观点正是这种印象的具体化,难道一切时代的思想家和实践者都没有认识到人具有实践的能动性?一切近代哲学,为了与中世纪经院哲学划清界限,不是都以使人成为“自然的主人和占有者”[24]的知识和认识的形式出现吗?古典历史哲学(维科、康德、黑格尔)不是已经表述过这样的思想,即人在历史中行动着,而他们的行动导致他们所不曾希冀的结果吗?也许,唯物主义哲学只是把先前各个时代分散、孤立的发现(如作为人的行动的实践、作为实验和工业的实践、作为理性的狡黠的实践等)集中起来,综合为科学地解释社会的基础?诸如此类的思考只能使我们通过另一途径又回到这个观点上来:在马克思主义中,哲学被扬弃了,哲学被翻译为一种辩证的社会理论。换句话说,实践不是哲学概念,而是社会理论的范畴。
唯物主义哲学中的实践问题,不能从理论与实践或沉思与活动的关系方面来说明。无论人们强调理论或沉思的首要性(如亚里士多德和中世纪神学),还是反过来强调实践或活动的首要性(如培根、笛卡儿和近代自然科学),情况都是如此,强调实践高于理论的首要性往往伴随着低估理论的意义。相对于实践,理论被降格为纯理论,而且,这里对实践意义和内容的了解也和强调理论的首要性时一样贫乏。其实,从“知识就是力量”这类公式和理论对实践的重要性的论证[25]中也可以看出,实践是高于理论的。实践的这种首要性是从它的一种特殊历史形式中产生的。在这一历史形式中,实践的本质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显现自身,同时又以这种方式遮蔽自身。
自然的世俗与人的世俗化是同步的。人们发现自然是多种机械力的聚合体,是开发和征服的对象;同时也发现人是可以塑造、可以赋予形式的存在,或者用更恰当的语言说,是可以操控的存在。懂得了这一点,我们才能了解马基雅维里和马基雅维里主义的历史意义。幼稚的报刊评论是通过现代统治方式的棱镜来判断马基雅维里主义的,因而把他看作阴谋政治和暗杀政治的先导。马基雅维里不只是能详细记述文艺复兴时期诸君主当时的实际活动,记述罗马世界传统事件的经验观察家,也不仅是对这些材料进行天才概括的历史文本注释家。他在思想史上的地位主要在于他是人类实在的透彻分析家。与培根的操作性科学和近代自然观相对应,马基雅维里的主要成就是他关于人的概念,他把人看作可塑造、可操控的存在。唯科学主义和马基雅维里主义是同一实在的两个侧面,在此基础上,才有可能把政治描述为一种可预测的合理技巧,一种在人的质料上施行的科学操控。对于这种观念和相应的“实践”来说,人的本性是善还是恶并不重要。不管是善还是恶,人的本性总是可以塑造的,所以,人可以成为以科学为基础的可预测的对象。实践是在操控和操持的历史形式中产生的,或如马克思后来所说,是在卑污交易的形式中产生的。
从实用的观点出发,或者从操控、操持和支配的实践的观点出发,人们既可以为实践辩护,也可以对它进行批判。然而,在这里肯定的态度和否定的态度都未超出伪具体领域,因此永远不能揭示出实践的真实性质。从实践的人与理论的人的区别,或实践性与理论性的区别中,也无法推论出实践的性质。因为这种区分本身是以实践的某一特殊形式或特殊表象为基础的,它只能表现这种特殊形式的性质,而不能揭示实践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