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时代的哲学思维都要把它各方面的工作凝聚在一个以后将永垂于哲学史的中心概念之中,例如,实体、我思、绝对精神、否定、自在之物等。这些概念若不包含哲学上的难题,当然是空泛的。如果某位哲学史家只注重各种答案,把它们与问题分开,那他就会把哲学史和哲学思维变成僵死的人工制品的无聊堆砌,就会把上演活剧的真理舞台变成死范畴的荒原。哲学首先就是提出问题,因此,它注定要永无休止地一再证实自己的存在,或申明自己存在的理由。自然科学的每一个创造性发现,每一部伟大的艺术作品,都不仅改变了世界在人心中的形象,而且改变了人在世界中的地位。任何一种哲学的出发点都是人在世界中的存在,是人与宇宙的关系。人所做的一切,不管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都是在延续人在世界中的某种存在方式,都在确定着(有意识地或无意识地)人在宇宙中的位置。人通过自己的生存与世界建立联系,在他尚未开始沉思它之前,在他尚未把它变为研究对象,尚未在实践中或在理智上肯定或否定它之前,这种联系就已经存在了。
(一)实践
现代唯物主义哲学的一个重要概念是实践概念。即使没有哲学,人们也知道什么是实践,什么不是实践。哲学为什么要把这种自明的东西作为基本概念呢?朴素的意识对实践和实践性、实践与理论的关系、实际活动和求实主义早已司空见惯,似乎它们是毋庸置疑的东西。也许,要清除这种表浅的先入之见,必须先把实践变成一个哲学概念。朴素意识觉得哲学是个头足倒置的世界,事实也的确如此,哲学确实把那个特殊的世界颠倒了。哲学对常识和拜物教化日常生活现实提出质疑,对它们的适宜性和“合理性”提出疑问,打破了它们的确定性。但这并不是说朴素意识与哲学毫不相干,也不是说它对哲学的成果漠不关心。日常意识占有哲学的成果,把它们看作自己的东西。然而,日常意识不经历哲学所经历的历程,它毫不费力地得到哲学的结论。所以,它并不认真对待这些结论,只把它们当作自明的东西。哲学把被遮蔽、被遗忘、被神秘化的东西揭示出来,使之成为可见的。日常意识则占有这些成果,把它当作自明的东西。在这种自明性中,一切被哲学变得可见、显著、明确的东西都重新沦为不可见的和不明确的。
在非批判的推理中,唯物主义哲学的伟大发现只剩下了关于实践的极端重要性的观念,这种观念视理论和实践的统一为最高要求。但是,初始的哲学质疑(实践是在它的烛照之下发现的)消失了,这个观念本身也只保留了原则上的重要性。结果,实践概念的内容发生了变化,不同时代的人们都以相当独特的方式实现和把握理论与实践的统一。在劳动的分析中我们曾提到,人们把实践理解为“社会性”,而把马克思主义哲学看作是关于“人的社会性”的学说。这是对实践概念的一种理解。在另一种理解中,“实践”仅仅是一个与认识相关的范畴,作为一个认识论的基本概念起作用。在另一些变形中,实践被等同于广义的技术。人们把实践当作一种操作,一种经营之道,一种掌管人和物的艺术。一句话,实践被当作一种操控力量,当作一种对人和死物两种质料的主宰来看待和实行。对实践的理解和实行的种种变化,与哲学的概念、使命和意义的相应变化相关联,同时也与人、世界、真理这些概念的相应变化相关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