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进入什么环境不以他们的意识和意志为转移,而一旦进入这个环境,他们就会改造它。环境不能离开人而存在,人也不能离开环境,这就是环境和行动的辩证法展开的基础。对任何个人、世代、时代和阶级来说,环境都是给定的,而行动则必须在现成给予的必要条件的基础上进行。[39]环境是行动的必要条件,行动又给环境赋予某种特殊的意义。人对环境的超越,归根到底不是在他的意识、意图和理想的规划中,而是在他的实践中。实在不是我的意义系统,也不是按照我给予它的意义改变的。人是在行动中把意义给予世界,并在世界中构造出一个意义结构的。当我披枷带锁身陷牢笼时,我可以在我的计划、幻想和想象中,在我的梦幻中把牢笼的四壁变成一个王国,或者变成一个自由的天地。然而,这些理想的计划丝毫不能改变这四壁是个牢笼的事实,也丝毫不能使我在其中所受的拘禁变得更自由。对于农奴来说,“环境”就是他的生活的直接状况,他通过行动、反抗,或在农民起义中间接地给他的环境赋予监狱的意义。环境不仅仅是环境,农奴也不仅仅是环境的一部分。环境和人是实践的构成要素,而实践又是超越环境的基本前提。人类生活的某种状况,相对于要改造它的实践来说,就是不堪忍受的非人道的环境。人们在特定的环境中行动,他的实践活动赋予环境以意义。社会运动的形式变成它的桎梏,社会的秩序、形态和共存形式是社会运动在其中实现的空间。在特定的情况下,这个空间变得狭窄了,并被感知为束缚和不自由。从霍布斯开始,唯物主义就把自由规定为物体在其中运动的空间。人们曾对这个唯物主义概念作了机械的理解,把它理解为不依赖于运动和物体特性的空间,这一概念发展为社会环境理论,并在下面这种观点中达到了顶峰:自由是一个历史过程,它被“历史载体”(社会、阶级、个人)的活动所扩展和实现。自由不是一种状况,而是一种历史活动。这种历史活动构造出相应的人类共存模式,即构造出一个社会空间。
(三)人
神只对承认它的人才是存在的。一跨出国境线,它就变成了一块木头,就像国王变成平民一样。为什么?因为神不是一块木头,而是一种社会关系和社会产物。启蒙运动通过批判使宗教与群众分离,这种批判性观点认为,祭坛、神像、圣徒和庙宇“不过是”一些木头、帆布和石头。从哲学上讲,这种批判低于信徒们的信条,因为神像、圣徒和礼拜堂决不仅仅是一些蜡块、石头和帆布。它们是社会的产物,而不是自然的产物。自然既不能创造它们,也不能代替它们。上述自然主义概念造成了一种关于社会实在、人类意识和自然的歪曲观念,它把人类意识仅仅理解为有机体适应环境、在环境中定向的生物功能,这种生物功能以刺激和反应两个基本要素为特征。人们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说明一切高等动物共有的意识,但不应用它来说明人类意识的特征。人类意识是一种主体能动性,这个主体构造了作为存在和意谓的统一、实在和意义的统一的社会—人类实在。传统的唯物主义强调世界的物质性,而先验主义则强调作为主体能动性的理性和精神的自主性。这样,世界的物质性与能动性分离了,因为价值和意义并没有雕琢在自然之中,人的自由也不能发生在苔藓、原生动物到人类的因果性链条中。唯心主义把意义从物质实在中分离出来,并把它们改造成独立的实在;另一方面,唯物主义实证论则剥夺了实在的意义。这样,神秘化的任务就完成了,因为,愈是彻底地把人和人类意义从实在中消除掉,这个实在就愈被人们看作是真实的。
但是,即使人们把“人类实在”逐出科学和哲学,它也没有停止存在,否则就难以解释,为什么会周期性地出现“唯人类学主义”的浪潮。它们实际上是在提醒人们注意“被遗忘了的”人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