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简要地描述了马克思的叙事,为的是要强化一种感觉,即在他的极度乐观主义的宏大叙事中,为什么是自由和理性被认为如此的无可置疑。尽管迄今为止的人类历史被认为是阶级斗争、异化、剥削和支配的历史,它仍然是在向着最后的阶级社会——资本主义——的到来前进。在世界历史中作为进步趋势之保证的总是“始因”(生产力的发展)。而且,尽管马克思谈到了不平衡发展,并充分地注意到在一种较高级的生产方式中,一切事物并不总是比在先前的生产方式中获得了更多的发展[89],他却毫不怀疑未来将是一个总体完美的世界。说到底,马克思相信可以有得而无失。他相信所有可能的历史成就会在绝对自由和理性的条件下不断累积。有得无失的梦想是诱人的;它是一个美丽的梦想。但这个梦想的理论基础是脆弱的,它的实际可能性也是荒诞不经的。
到现在为止,我已经讨论了作为19世纪现代主义意识的一种表现形式的马克思的宏大叙事。他对形而上学的根本颠倒;他对人类理性、创造力和自由的无可置疑的信心;他把现在当作一个过渡阶段、当作人类借以跃入(在一场革命中)未来的一张蹦床的信心——所有这一切都是盛期现代性视角的征象,不过它们并不等同于一种现代性理论。但马克思的自我描述在某一方面是正确的:这一视角有助于马克思对现代性的运作的洞察,而在一个多世纪里,在对现代性的现代主义感知上,这种洞察施加了巨大的——公开的或隐秘的——影响。
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宣称:“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资本主义摧毁了一切团结与忠诚,摧毁了一切牢固的信念和一切前现代世界的制度。人们曾经不可跨越的边界如今将变成不断被克服的限制。对马克思来说,资本主义是现代性的第一个(过渡性)阶段。现代革命始于资本主义,资本主义将一切事物都革命化了,它最终轻而易举地将一个已是彻底现代的世界提供给无产阶级;而正是为了利用现代革命的产物来促进人类的利益,无产阶级将摧毁资本主义。[90]有时候,马克思所区分的现代性阶段不只是两个(在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之间有一个过渡阶段),但他是既带着辛辣的批评又带着强烈的热情来讨论的,是资本主义——现代性的第一个和过渡性的阶段。
我将把马克思的现代主义的现代性(主要是资本主义)概念归纳为八个论点。
论点1:现代社会是动态的和未来定向的:扩张和工业化构成其主要特征。
马克思也许是第一个始终把前现代和现代(所有前资本主义形态和资本主义形态)并置的人。所有前资本主义社会都是静态的和传统定向的,资本主义则是动态的和未来定向的(这就是资本主义从自身中排除一切传统的原因)。是工业资本主义触发了现代性的发展——这就是它的“历史使命”。无论是以工业资本主义的形式还是以其他形式,资本主义在全世界扩张——它吞噬世界,使世界同质化。现代性的普遍性是马克思的主要观点之一,它得到了实际历史发展的证实。[91]
论点2:现代社会是理性化的。
正如我已经提到的,马克思描述了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工作过程本身是如何变得彻底理性化的。[92]效率不再是价值定向的,而完全是目标定向的。不过,马克思对这种发展的态度仍然是矛盾的。[93]一方面,他强调为生产而生产(本身即是目的)是现代性的一项重要财富,但他又不能接受生产应同它自身之外的任何价值相关联。
但马克思把对理性化过程的讨论限制在生产上(主要是限制在工作过程上),而并没有把它延伸到其他的现代性机制上去。
论点3:现代社会是功能主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