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社会的精神再现的认识论,强调认识在一切水平上的能动性。初级的感性知识不是被动知觉的结果,而是知觉活动的结果。但是,从本书的基本原则中可附带地得出这样的看法:每一种认识论都或者含蓄或者明确地以某种关于实在的理论为基础,以某种实在概念为先决条件。作为社会的理智再现的唯物主义认识论,建立在一种不同于还原论的实在概念之上。还原论预先假定某种僵硬的实体,和一些不变的、不可进一步还原的要素,千差万别的现象归根结底都可以还原为这些实体和要素。当现象被还原到它的本质、它的一般规律和抽象原则时,人们就认为现象得到了解释。弗兰茨·卡夫卡是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但并非每一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都是弗兰茨·卡夫卡。这个简单事实常被人们用来证明,还原论用于社会实在是完全站不住脚的。还原论的方法把独一无二的事物归属于一般的抽象,并把两个无中介的极端对立起来:一极是抽象的个别性,另一极是抽象的一般性。
斯宾诺莎哲学和物理主义是还原论方法的两个传播最广的变种,这种方法把实在的丰富内容转换为某种基本要素。世界的全部丰富性都被抛入了不变实体的深渊。在斯宾诺莎那里,这个方法不过是道德禁欲主义的另一面。这种禁欲主义证明,一切财富实际上都是贫乏的,而任何具体的独一无二的东西都是虚幻的。有一种理智的传统把马克思的理论看作是斯宾诺莎主义的动力学化,似乎马克思只是把斯宾诺莎的不变实体置于运动之中。照这样看来,现代唯物主义不过是形而上学的变种。现代唯物主义不是把不变的实体动力学化,而是把“动力”和存在辩证法假定为“实体”。这样,对实体的认识不是把“现象”还原到某种动力化的实体,即某种掩藏在现象背后不依赖于它们的东西。或者说,这种认识是关于“物自体”运动规律的认识。所谓“实体”,正是物的运动或运动着的物。物的运动构成一些特殊的阶段、形式和方面,对它们是不能通过还原到某种实体来理解的,只能作为某种对“物自体”的展示来理解。唯物主义地理解宗教,不是为宗教创造物寻找世俗内核,也不是把这些创造物还原为某些物质条件,而只是把它理解为人这个客观主体的一种颠倒了的和神秘化了的活动。人的“实体”是客观活动(实践),而不是人内部的某种动力化实体。还原论是一种“nothingbut”(“只不过是……”)的方法。世界的丰富内容“只不过是”一种实体,或者是不变的或者是动力化的。所以,还原论不能合理地解释新现象,不能解释质的发展。它把任何新的东西都还原为一些条件和先定前提,新的“只不过是”旧的。[8]
如果人作为社会存在的全部丰富性被还原为一个陈述,即人的本质在于制造工具,如果全部社会实在归根结底决定于经济(在经济因素的意义上),那么,就会出现下面的问题:为什么这个因素要被掩藏起来,为什么它要在与它风马牛不相及的形式(例如幻想和诗歌)中实现自己?
怎样才能理解新东西?按照上述概念,应该把它还原为旧的东西,还原为一些条件和先定前提。这里,新东西似乎是某种外在的东西,似乎是物质实在的附加物。物质运动着,但不具有否定性。[9]只有在物质本身发现否定性,发现产生新质和更高发展阶段的潜能的物质概念,才能唯物主义地把新东西解释为物质世界的一种特性。一旦物质被当作否定性来把握,科学的解释就不再是还原,不再是把新东西还原到先定的前提、把具体的现象还原到抽象的基质;相反,科学的解释成了现象的解释。对实在的解释不是将它还原为某种与它自身相异的东西,而是展开并阐明其运动的各个阶段和方面,让它自己展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