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代实证主义视为唯一实在的物理主义世界里,人只能在特殊的抽象活动中生存,即作为物理学家、统计学家、数学家或语言学家生存,而不能以其全部潜能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来生存。物理世界是经过提炼的认识物理实在的模式,它只是诸多可能的世界图景中的一个,它表现着客观实在的某些本质特性和方面。但是,除了物理世界之外,还存在着别的世界,这些世界也同样可靠,例如艺术世界、生命世界等。换句话说,物理的世界图画并没有穷尽实在。实证物理主义用某一种实在图景代替了实在本身,把占有世界的某一种方式提升为唯一真实的方式。这样,它否认唯物主义的基本命题:客观世界不可穷尽、客观世界并不能还原为知识。其次,它把通过客观的人类实践历史地形成的人类主体性财富,下降为占有实在的单一模式。
人把自己的眼光、注意力、行为或评价聚焦在一个个特殊事物上。这些特殊事物是从一个包裹着它的整体中浮升出来的。整体在人的知觉中是一种模糊的背景,或是一种朦胧直觉到的虚幻境域。人如何知觉个别事物?是把它当作绝对孤立的和唯一的东西吗?事实上,人总是在整体的地平线中知觉个别事物的,但整体往往未表现出来或未被清晰地知觉到。人知觉、观察和作用于整体的一个部分,能为揭示事物的独特性和意义带来启示之光的,恰恰是未被清晰地知觉到的整体。因此,研究人类意识必须注意它的两种形式:一是理论—论断形式,即清晰的、论证的、合理的和理论性的认识。二是前论断整体直觉形式。意识是这两种形式互相渗透、互相影响的统一,因为它们都以客观实践和对实在的精神—实践再现为基础,并在这上面达到统一。否认第一种形式或使之失去效力,会导致非理性主义和“植物性思维”的形形色色的变种;而否认或贬低第二种形式,则导致唯理论、实证主义和唯科学主义,由于其自身的片面性,它们无情地产生出非理性作为自身的补充。
然而,为什么理论思维会成为一种“普遍的中介”?为什么在经验中经验到的、在直觉中直觉到的、在观念中想象到的、在行为中操演的、在感觉中感觉到的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在这个中介中再通过一次?人首先精神—实践地占有他所经验、评价和加工的实在,然后,在此基础上又艺术地和宗教地占有它。为什么他还要在理论上再次占有它呢?理论的领域具有某种高于其他领域的“特权”。因为,任何事物都可以成为理论的课题,并付诸清晰的分析性研究。艺术之外有艺术理论,娱乐之外有娱乐的理论,实践之外又有关于实践之理论。这种“特权”是什么呢?是不是艺术的真理存在于艺术理论之中,实践的真理存在于实践的理论之中?是不是艺术的效果来自艺术理论,实践的效果来自关于实践本身的特殊理论?实际上,形式主义和官僚主义对理论的看法中就包含着这样的假定。然而,理论既不能决定真理,也不能决定对实在的非理论占有的效果。理论只不过精确地再现出对相应占有方式的强度和真理性的理解,并施加它自己的影响。
唯物主义认识论,作为对社会的精神再现,抓住了实证主义和唯心主义没有看到的意识两重性。人类意识既是一种“反映”,又是一种“投射”。它记录着,同时也建构着和谋划着。它既是反映着又是预期着,既是受动的又是能动的。既要让“物自体”表现自身,又不附加任何东西,让事物保持自己的本原面目,这需要一种特殊的能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