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马克思的意识概念不仅与唯心主义意识概念,即心灵现象的实体[99]相对立,也与老的资产阶级唯物主义的意识概念相对立(斯大林主义者对马克思的阐释在整体上接受了这种概念并加以调整)。作为出发点,前马克思主义的唯物主义认识论未经反省地预先假定:在物质现实和个人意识之间存在着分裂和对立,而后试图证明在这二者之间存在一种“相似性”关系或“反映”关系。抛开这种反映论的知识论类型所遇到的困难,这种唯物主义只能通过把意识,即“内在世界”降格为某种第二性的、在本体论意义上不真实的“影子世界”和副现象来维系“身体”的人与“理智—道德”的人的统一。与之相反,马克思的观念同时强调意识的本体论意义上的实在性和“此世性”[100],把它视为人类生活活动的一个本质方面,在历史发展过程中,意识逐渐分化为社会活动的相对独立的孤立形式(理智的“精神”产品的形式),并通过“心灵”的各种对象化形式(语言、文字等文化表达的高级形式)外在化。意识不仅是人类生活中的一个不可避免的伴随物,而且是所有社会活动中的创造性和规范性的因素。在历史中发展和在社会中传播的正确的或错误的观念,即现实的概念化和价值化,本身就是“物质力量”,它们不是对社会现实的被动反映,而是现存社会关系的生产与转型的本质因素和决定性因素之一,人通过它们理解和解释世界并由此获得行为动机。这种思想贯穿于马克思的全部著作中,在他的博士论文中已经呈现出来。[101]这种思想对于马克思后来的“拜物教”(fetishism)概念有特别重要的意义。关于拜物教的理论不仅指出资本主义生产主体对他们自身的社会关系的意识必然采取扭曲的物化形式——他们的日常生活环境不断地强化和再生这种意识,而且阐明这种“错误的”意识对于整个资本再生产社会过程是一个必要因素和前提条件。马克思在论述作为货币拜物教的一种特殊历史形式的重商主义体系时写道:“在这里所阐述的货币的规定(Bestimmung)中,隐藏着关于货币性质的幻想,——也就是说,死抱住货币的一种抽象规定,而无视这种规定中所包含的矛盾,——这种幻想在个人的背后赋予货币以这种确实神奇的意义。实际上,货币由于这种自相矛盾的、因而是幻想的规定(Bestimmung),由于货币的这种抽象,便在社会生产力的实际发展中成为如此强大的工具。”[102]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对于日常意识中的这些拜物教观念的批判(《资本论》的副标题即表示这种批判)不可简单地等同于详尽阐述一种科学理论,通过对给定的独立于主体的现实进行正确的、可检验的描述,用正确的观念取代错误的观念;这种批判要求并且意味着创造这样一种革命理论:这种理论的目标是改变主体的意识,并藉此改变意识所反映的社会现实的存在条件,也就是说,这种批判要求一种本身就是改变事物的现存秩序的革命斗争实践的一部分和其中的创造性因素的理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