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如果说不能把实践哲学纳入历史唯物主义的狭窄范围内,那么实践哲学本身则含义非常广,足以把历史唯物主义作为自身的成分,作为自己的一个特殊理论而包含于自身之中。在实践哲学中,人被理解为自由的创造性的存在物,他通过自己的活动实现自身和自己的世界。然而,正因为是自由的存在物,人也可能自我异化,成为自我异化的不自由的存在物,成为经济动物。正因为人的自我异化,历史唯物主义作为对自我异化的社会和人的解释及批判有其存在的理由和相对的价值。但是,从实践哲学的整体中分离出来的、孤立的历史唯物主义,只能描述阶级社会中经济决定作用和剥削的机制,甚至连这种社会和自我异化的人是非人道的这一根本命题也不能阐述。孤立的历史唯物主义不但不能作为关于社会和人的一般理论,甚至不能充当关于阶级社会和阶级的人的完整的见解,因为它对那个社会的状况只是按其现存的状况加以描述,而不能把握其历史制约性和局限性(因为它不能理解根本不同的,消除了异化的社会的可能性)。
一些人在接受实践哲学的根本因素的同时,赞成保留“历史唯物主义”这一传统名称来表达它的内容。这一术语在这种情况下制造了不必要的混乱,是不适用的。假如其核心概念是超越了物质和精神之间差别的实践概念,那还是什么历史唯物主义?可以理解,在历史唯物主义或唯物史观中形而上学的(或本体论的)物质概念不必成为核心概念。但是,在一种唯物主义的历史观中,某种“唯物主义的概念”,关于物质实体的概念或者物质活动的概念,势必要成为中心概念。然而,马克思所理解的实践概念不是同精神活动相对立的物质活动,而是人的一切自由活动的结构。
可是,如果说把马克思的思想解释为实践哲学比解释为历史唯物主义更深刻,对于马克思的思想和当代世界更适合、更贴切,那并非意味着实践哲学本身已经是对马克思可能有的最好的解释。或者更确切地说:这或许是对马克思相对来说最好的解释(如果我们严格地理解“解释”一词),但是,正如马克思不只是他以前思想家的解释者,同样,今天愿意以马克思的精神及水准进行思维的人们也不能只是他的思想的解释者。比对马克思的思想的任何解释都更好、更正确的思想,乃是那种没有仅仅停留在解释上的思想——革命的思想。
众所周知,把马克思的思想解释为实践哲学已有相当长的历史:从意大利的马克思主义者A.拉布里奥拉和A.葛兰西,经过早期的卢卡奇和布洛赫到H.列斐伏尔和南斯拉夫“实践派”。看起来,正是在“实践派”这里,实践哲学得到了最完全和最始终一贯的发展,但同时也最清楚地表现出它的某些困难和局限。
为了发展实践哲学,“实践派”创办了《实践》杂志作为它的机关刊物。然而在这一杂志的第一期上——或许很多人至今尚未注意到这一点——实践哲学已被超越了。可以以《实践》第一期的发刊词为例,它表述了“实践派哲学家”的出发点。但是从这个简短的发刊词[7]中可以看出,“实践派哲学家”已不只是“实践派”哲学家,他们同时又成了别的什么人物。
上述发刊词在说明创办这一新杂志的需要时,这样写道:“尽管已有许多杂志,但在我们看来,还没有我们所需要的那种杂志:即不只是哲学杂志,而且是探讨南斯拉夫社会主义和当代世界与今天的人的迫切问题的哲学杂志。”接着说:“按照这一理解,我们要求的不是那种意义上的杂志,即哲学只作为特殊研究领域和独立学科同其他一切学科及人的日常生活问题截然分离。我们要求的是这样的哲学杂志,在这里,哲学是革命的思想:对现存一切的无情批判,对真正的人的世界的人道主义预见和鼓舞革命行动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