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本质”概念是在上述意义上确定总体历史过程的一般方向的基本方面和基本特性的哲学抽象。从马克思的这个概念的内涵可以推出,我们无法从这个哲学概念演绎出特定历史时期的具体特性以及这些特性的出现和解体(例如,我们无法演绎出异化的出现和被超越的历史必然性)。马克思通过对资本主义社会关系、社会条件以及它所创造的内在矛盾的分析,得出共产主义革命转变现存社会秩序的历史必然性,他强烈反对从人的本质推出共产主义及其必然性的理论家,例如费尔巴哈和40年代中期的“真正的社会主义者”[173]。与黑格尔相反,马克思强调,人的本质并非像一个虚拟的人那样自身运动、行动或存在,而是在真实的人——即个人,具体的、历史性地被决定的、社会性地变化的个人——的存在之中,通过个人的活动而存在。归根结底,人的本质是从彻底地革命性地转变当前状态的视角出发,对涉及历史总体发展的世代延续的个人的历史发展过程的抽象和片面界定。与此同时,这种抽象在马克思的历史概念中无疑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因为它本身使得清楚明确地阐明历史连续性概念和历史发展概念成为可能。因为马克思的历史发展概念与广为流行的庸俗诠释相反并不把技术意义上的生产力发展当作历史进步的单一的排他性的标准。对马克思而言,衡量历史发展的首要尺度是这些使得人的本质力量(需要和能力)快速地无拘无束地发展成为可能,使得与这种发展相关的全面的自由的个性的展开成为可能的客观条件被创造的程度,是“人的本质”在具体的个人的存在中进化和实现的程度(生产力的发展只是这些符合条件中的一个——虽然是至关重要的一个——环节)。唯有通过这种方式,我们才有可能从一种普遍有效的价值论视角出发,不是以某种超验的价值尺度为标准,而是以客观地、历史性地内在的,同时又是普遍的对人类发展的界定出发,观察历史中的特定时期和个别现象。因为马克思所理解的人的价值——这种价值在历史变化的过程中生成和存在,而一旦被创造出来就具备了客观性和一般性——正是以客观的或主观的形式来表现和促进人的本质展开和实现的人的发展的这些方面。
一般来说,“人的本质”的哲学概念与具体的历史社会分析的关系作为一个例证清楚地反映了马克思所主张的哲学与历史研究的关系:“对现实的描述(Darstellung)会使独立的哲学失去生存环境,能够取而代之的充其量不过是从对人类历史发展的观察(Betrachtung)中抽象出来的最一般的结果的综合。这些抽象本身离开了现实的历史就没有任何价值。它们只能对整理历史资料提供某些方便,指出历史资料的各个层次间的连贯性。但是这些抽象与哲学不同,它们绝不提供适用于各个历史时代的药方或公式。”[174]在马克思主义中,在哲学与“社会科学”,即对社会存在的历史性的具体形式的批判性分析之间不存在本质性的截然分界。
通过研究马克思关于人的本质的概念与历史决定论的关系,我们可以得出一些关于人的自由的结论,作为对以上分析的补充。人的自由是人的本质概念中的另一个重要方面,在马克思看来至关重要,但迄今我们尚未细致讨论。“人是类存在物,不仅因为人在实践上和理论上都把类(Gattung)——自身的类以及其他物的类——当作自己的对象;而且因为——这只是同一件事情的另一种说法——人把自身当作(ersichzusichselbst……verhalt)现有的、有生命的类来对待,当作普遍的因而也是自由的存在物来对待。”[1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