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马克思不是继承黑格尔的方法而不要他的体系,而是把两者都一起改造了。在新体系中,仍有一种对于最终目标的展望,即马克思所说的过去时代的结束和真正历史的开始。这是一个顶峰,它一举结束了个人和物化社会“存在”之间的、劳动中的自我对象化和劳动产品的异化之间的二元对立。消除不统一和复归充分完整性,对马克思的学说和对黑格尔的学说一样至关重要,虽然这种不统一以至这种复归是用不同词句表达的。前面讲过,社会主义改造的最终结局不表示发展停止,而是表示人的经验生活和人的本质性之间的一切矛盾的消灭——消除异化劳动和生活的偶然性给人的天生力量的真正的、创造性的对象化设置的一切障碍。
和马克思与黑格尔的意见分歧情况相类似,马克思持有的“哲学将由于实现而被消灭”的想法,也不同于哲学将被实证科学所取代的这种科学信念。依马克思的见解,取消哲学是人的再统一的一个自然要素,因为这种再统一在于剥夺思维过程相对于整个生活的自主地位。思维成为对生活的直接肯定,意识到它本身就是意识生活而不是什么别的东西;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的区分取消了;思维不能再撤退到一个专属于自己的“独立”王国;哲学是头脑要求人的完整性的渴望,这个渴望一满足它就要消失。这和另一种看法完全不同,那种看法认为哲学将不再有资格单独存在,其中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都要由各门实证科学接过来。
对人类状况的这两种解释的区别很清楚,正如在马克思看来,现今世界和未来世界的区分也一样明显。他根据自己的哲学前提,是决不会对改良主义策略作出任何让步的;新社会必须同旧社会彻底决裂,一场革命大动乱是唯一正确的社会批判形式。相比之下,若假定古往今来进步一直继续下去,但永远达不到绝对目标,就不难理解那种认为在资本主义范围内进行改革,本身也可能具有价值的看法了。
总结马克思和恩格斯态度的差别,可以说两种态度呈现鲜明对比:第一是自然主义的进化论与人类本位主义的对比;第二是对知识的专门性解释与讲实践的认识论的对比;第三是“哲学的没落时代”这种想法与哲学并入整个生活这种想法的对比;第四是无限进步与革命的末世论的对比。许多评论者采取了这样的看法:马克思和恩格斯从来都不是在同样的意义上使用“唯物主义”一词的,因为马克思用这个词总是指意识对社会环境的依赖,而不是指物质盖过精神,按形而上学的意义说居首位。有些人,如约丹,甚至讲马克思远比恩格斯有资格称作实证主义者,因为他否定任何一种“实体论的”形而上学。这多少是个名词问题:马克思肯定不是按“实证主义者”这个词的历史意义说的实证主义者,因为他没有同意现象论的认识论,或不许在现象背后寻求“本质”,甚至还常常表示相反意见。不过,他确实不像恩格斯,不讨论关于原始实体和世界起源的形而上学问题。马克思的早期著作中,明确地驳回了形而上学的质疑;当然,驳回它是一回事,对问题作出否定回答又是一回事。的确,马克思是一个广义的“唯物主义者”,不相信精神先于物质而存在,认为关于这种存在的问题是毫无意义的。但是,唯物主义一词通常是用来指一种“实体论的”信念,相信“物质”是一切按正当意义说是存在的东西的基础;或者说得确切些,指一切对象都具有科学经验和日常经验认为有形物体所具有的特性这样一种信念。很难把马克思称作这种意义上的唯物主义者;我们已说明,恩格斯本人在现象论(这不是形而上学学说而是智力规则)和真正唯物主义之间动摇不定,而真正唯物主义已超出科学严谨性的范围,按照它的提法,不是含糊不清就是不可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