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认识到一切形式的短暂无常,不可能有最后形式,并不能解决方法与体系的矛盾。黑格尔的思想完成于“绝对”,离开这一点,他的思想是不可理解的,所以青年黑格尔派所理解的那种否定性已不再是黑格尔主义的概念。黑格尔对康德和费希特的批评,特别是对“恶无限性”即不断成长的概念的批评,带来的全部累赘是,任何发展阶段要结合一个最后状态看才能理解,没有一个最后状态,所谓“进步”仅仅是永远重复。只有一个实际可达到的,而不是在地平线的某处隐约可见的“绝对”,才能提供使精神演化的任何阶段获得意义的参照系。认为有可能挽救黑格尔辩证法的永远进步的概念,而同时又抛弃最终目标这一保守概念,这个想法类似于一种哲学:它面对神的全能和人的自由意志的矛盾,竟把神取消,而声称它保存了基督教的真正本质即无神论。矛盾,或者说紧张,本身就是基督教的本质,取消基督教的一个词语,并不是使基督教适应严格思考,倒是干脆毁掉基督教。同样,离了“存在”的最后统一这个概念,无限进步的概念并不是批判地吸收黑格尔主义而是否定它,而且“矛盾”的第一项甚至不是明确属于黑格尔的:它来自康德和费希特,假若要拿它当辩证思想的核心,这样的辩证法是不需要黑格尔主义传统的。
不过,马克思吸收黑格尔的东西,不是本着保留方法而否定体系精神,而是本着“让黑格尔脚向下正立着而不是头向下倒立着”的精神,这却是另一回事。马克思以其独特的方式,继承了康德和黑格尔的这种想法:历史发展到顶峰,人类完全统一,存在和本质合一,消灭人类生活中的偶然性。马克思认为,人并不是像施蒂纳所主张的,逃不开偶然性(现代存在主义者,至少属于无神论一派的,也如此主张);事实相反,偶然事物虽然被误称为自由,却是因对象化的力量由支配人的威力而产生的。取消这种力量,使人的生存任凭人自己的自由,消灭经验“存在”与类本质的差别,就是破坏生存的偶然性。人不再是完全受自己的创造物的异化力量的摆布;个人不是不可名状的社会的牺牲品,也不是社会的对象化劳动即资本的所有者;总之,人的“绝对存在”充分实现为现实存在。因此,后者不再是偶然的;它的个别性表现人类的普遍本质,而它的自由则是历史必然性。人类的不统一因此能够被克服,但不是按照黑格尔提出的方式克服。黑格尔把人和人的成果归结为自我意识及其外化,将人性看成精神演化的一个阶段,因此他依据自己的方法不能把人当成完整的实体,使人复原。人的偶然性不能靠人以上的一个绝对来矫治,因此黑格尔并没有消除个人生活的偶然性,要消除,他就只能结合那种生活消除它:实际上,他谴责经验中的人的个性在存在期限间是处于偶然性状态;在黑格尔的法哲学中国家与市民社会是永久二分关系。要除掉偶然性,首先必须把人当成完全的自然存在物,在自然中起着作用、作着斗争;其次,必须理解人的唯一现实性在于人是个体,其他任何存在形式都是劳动异化的结果,劳动异化是命运偏离正轨,不过从历史上看这种偏离是必然的,而且是人解放的条件。只有当黑格尔主义经过唯物主义的改造(意识当作完整人的一个组成部分和实践活动的结果)和个人主义的改造(个人当作唯一主词,其他一切存在方式是现实人的宾词),才可能盼望实现《巴黎手稿》中和《资本论》中预言的那种人的真正统一。黑格尔一向“头足倒置”——个人当主词,普遍“存在”当宾词,而不是普遍“存在”当主词,个人当宾词;历史发展的起点不是意识的外化,而是人的天生力量外化为劳动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