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解释马克思的一切有关共产主义本质的预言,更加困难,有可能照下面这样讲。据马克思说,一切社会对抗的基础都是阶级冲突。一旦消灭生产资料私有制,就不再有阶级和社会冲突,除去由于占有阶级残留的反抗而引起的社会冲突不算,马克思想象社会主义社会中将不存在“中介”;从实际方面讲,这就是说废除自由主义的资产阶级的权力分离,而使立法、行政与司法统一。马克思也想象“民族原则”要消失,所以任何培养民族分离性和扶植民族文化的趋势,都是资本主义的复活。马克思曾断言国家和市民社会要走向合一。既然现存的市民社会是资产阶级社会,解释这句话最简单的方法是说市民社会完全被吸收进新国家,这个新国家就是由信奉马克思主义即无产阶级意识形态的政党统治的工人阶级国家。马克思曾说自由主义资产阶级旧式的消极自由在社会主义社会是没有地位的,因为它不过表现社会有对抗性。因而建设新世界可以这样入手:以一种基于个人与社会统一的高级自由代替消极自由。因为无产阶级的雄心壮志由无产阶级国家体现,所以在任何方面同新整体未能一致的人,都应该当作资产阶级社会的余孽而加以消灭。人类进步总是有损于个人,而且在达到绝对共产主义以前只能这样,这条原则到底还有什么别的意义呢?
照这样议论,关于统一、阶级和阶级斗争的马克思主义浪漫主义学说,可以用来(不是说在历史上必然用来)为建立一种自称体现最大自由的极端专制辩护。因为,假如按恩格斯的教导,最自由的社会是那种对其生活条件最有控制力的社会,那么认为社会受到的统治越专制,要遵守的规章越多,就越有自由,这话不算是对这个学说的严重歪曲。因为据马克思说,社会主义取代客观经济规律,使人们能控制自己的生活条件,因此不难推断,社会主义社会愿意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这是说人民的意志,或革命的党的意志,能够不理会经济规律,靠自己的创造性主动,按它喜欢的任何方式操纵经济生活的要素。马克思的统一梦想因而可以形成专制的寡头政治,而他的普罗米修斯主义会表现为用警察办法来组织经济生活,就像列宁的党在统治初期所做的那样。经济上的唯意志论在新社会濒临毁灭边缘时才被放弃了,它本是马克思的普罗米修斯主义的运用,当然,说是对这种主义的歪曲也不为过。在社会主义制度下,经济失败只能看成是由于被统治者的敌意,而这种敌意又必然是占有阶级抵制的结果。统治者们不需要从指导方针上的错误寻找失败的原因:他们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尽可把原因归咎于资产阶级,加强对资产阶级的镇压措施,实际上他们就是这样做的。总之,社会主义的列宁主义斯大林主义变体,是马克思学说的一个说得通的讲法,当然决不是唯一说得通的讲法。
假如自由等于社会统一,那么统一越多,自由也越多;等到完成了统一的“客观”条件,即没收掉资产阶级的财产之后,那时一切不满情绪的表现便成为资产阶级的过去时代的遗迹,应当相应地对待。普罗米修斯主义的创造性主动原则,同历史决定论分占阵地:主动权在于政治机器,而落后群众则应接受他们的命运,这是历史必然性,一旦理解了它,就懂得它和自由原是一回事。在马克思的著作中极容易见到一些话,支持一种见解,认为上层建筑是底层基础的工具,两者都必须用阶级范畴来描述。如果存在反映无产阶级利益的新生产关系,那么上层建筑——政治、法律、文学、艺术和科学——必须满足有觉悟的无产阶级先锋所解释的这种关系的需要。可见,废除法律这种个人与国家之间的中介制度,以及文化的一切表现中的屈从原则,可以看成是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完美体现。
有一些同样的反对意见不难回答,例如,说马克思(也许1848年革命后一个短时期例外)不但对代议民主制原则不表示怀疑,还认为它是人民统治的必要部分,而且虽然他曾有两次使用了“无产阶级专政”这个词(未说什么意思),但他心里所想的是权力体制的阶级内涵,而不是像列宁,想到消灭民主的机构制度。马克思主义的列宁主义斯大林主义变体,只不过是个变体,即把马克思用哲学形式所表达的、但没有指出任何明确原则该如何作政治解释的思想付诸实践。认为自由最终由社会统一的程度来衡量,认为阶级利益是社会冲突的唯一根源,这种见解是马克思理论的一个组成部分。如果我们认为可能有建立社会统一的技术,那么专制政治就是很自然地解决问题的办法,因为它是用于这方面已知的唯一技术。绝对的统一表现的形式是消灭一切社会中介制度,包括代议民主制和当作解决冲突的独立手段的法治。消极自由的概念以一个有冲突的社会为前提。如果这种社会和阶级社会是同一种社会,如果阶级社会就是指建立在私有制基础上的社会,那么认为那种消灭私有制的暴力行为同时也消除对消极自由甚至是对自由的需要,这种想法毫无可指责的地方。
于是,普罗米修斯像卡夫卡的《变形记》中的萨姆撒那样不光彩地从权力迷梦中清醒过来了。
(马元德 译)
[1] 选自《哲学译丛》,1980(2)。
[2] 精神科学是研究文化领域各门科学的总称,是相对于自然科学的一种科学。——译注
[3] 选自《马克思主义的主流》第1卷,台北,远流出版社,1992。
[4] 古希腊的一个地区,以民风淳朴著称。——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