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根据马克思的乌托邦的这一重要特色来看,马克思和浪漫主义者不是一路人,这是由于所谓的浮士德—普罗米修斯动机——一种有力的影响,它至少在某些方面是浪漫主义的对手。这种动机很难说属于个别思想流派:它出现在各种哲学派别中,包括新柏拉图主义的一些组成部分中(人为万物之首),还出现在马克思所熟悉的卢克莱修与歌德的著作中。在布鲁诺和其他文艺复兴运动作家的著作中也见得到,马克思把这些人看成是已实现的人性的典范,是多才多艺的巨人,他们克服了分工造成的孤陋寡闻,不但吸取了那个时代的全部文化,而且靠自己的努力把它推到一个高水平。马克思思想的这种倾向,在他女儿的“意见调查表”中表现得很清楚——喜爱的诗人:莎士比亚、埃斯基鲁斯、歌德;喜爱的英雄:斯巴达卡斯、开普勒;幸福的概念:战斗;最憎恶的品质:奴性。马克思著作中经常重现的普罗米修斯式的想法是:相信人作为自我创造者的无限能力,对传统和过去崇拜的蔑视,历史作为人类通过劳动的自我实现,以及相信明日的人类将从未来获得他们的“诗”,等等。
马克思的普罗米修斯主义当然属于特别的一类,它指的主要是人类而不是个人。马克思在为李嘉图所作的辩护中表示,他相信“为生产而生产”的想法意思是开发人性的富源,把这本身当作目的,人类的前进不可受到关于个人幸福的考虑的阻挡。即使人类的发展是以损害多数个人的利益为代价而完成的,说到底也等于所有个人的发展;整体的进步总不免对一些人有害,说李嘉图冷酷无情,倒证明他有科学的求实精神。
马克思确信无产阶级这个集体普罗米修斯在全球革命中会彻底消除个人利益和人类利益的长久矛盾。在这方面,资本主义也是社会主义的前驱。资本主义粉碎了传统的势力,蛮横地把各民族从沉睡中唤醒,彻底变革生产,解放新生的人力,于是创造了一种文明,人类头一次能表明会做什么事,尽管到此人的本领还是具有非人类的形式或反人类的形式。谴责资本主义,希望以此挡住它胜利前进,或改变它前进的方向,这是在滥用感情,是可怜又可鄙的。征服自然一定会向前进行;下一阶段,人们将达到控制进步的社会条件。
马克思的普罗米修斯主义的一个典型特色是,他对人类生存的(经济条件相对一面)自然条件缺乏注意,在他对世界的想象中没有人的肉体生存。人是用纯粹社会性词句来解释的;极少提到人生命的肉体限制。马克思主义不大考虑或全不考虑这些事:人们是生是死,他们是男是女,年少年老,健康或有病;他们在遗传上不平等;而不论阶级划分如何,所有这些情况对社会发展总要有所影响,给人类改善世界的计划确定范围。马克思不相信人本质上的有限性和限度,也不相信人的创造力有障碍。在他的眼里,灾难和不幸除非当作解放的手段,不然就毫无意义;这种事是纯粹的社会事实,并不是人类状况的本质部分。
确实,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称两性关系(可能是一种生物学上的纽带)是人之间真正联系的范例,这种联系在共产主义社会中显然要占优势。但这个类比立刻就按和我们的预料相反的意义加以解释。并不是生物学上的纽带是社会纽带的范例,而是它已取得了社会性质:人从两性关系中发现人的天性已“人道化”即“社会化”到什么程度——人的生物性质怎样已成为人的性质,人的生物需要怎样已成为社会需要。跟社会达尔文主义和自由主义正相反,马克思不但不根据生物需要推断社会关系,反倒把生物需要以及人类生存的生物条件说成社会关系的要素。“社会化天性”并不是比喻,人本质中的一切都是社会性的:人的所有天生性质、作用和行为已经实际上和其动物根源相分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