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尔的异化观是唯心主义的,而不是人本主义的。在黑格尔那里,作为异化主体的是绝对观念。在他看来,绝对观念是唯一能动的、创造性的力量,而物质是被动的、消极的。黑格尔并不重视人。他用自我意识来代替人,把复杂多样的人类现实当作自我意识的特定形式,当作自我意识的规定性。马克思在剖析黑格尔的异化主体时指出:“这个过程必须有一个承担者、主体;但主体首先必须是一个结果;因此,这个结果,即知道自己是绝对自我意识的主体,就是神,绝对精神,就是知道自己并且实现自己的观念。”[45]并且指出,绝对观念是“作为使自己外化并且从这种外化返回到自身的、但同时又使外化回到自身的主体”[46]。整个异化和异化的扬弃,无非是绝对观念“在自身内部的纯粹的、不停息的旋转”。黑格尔的主体也是一架发了疯的钢琴,但却弹出了美好的乐章,它以抽象的、神秘的形式强调了主体的能动作用,从而为真正的主体——现实的人的现实活动找到了纯逻辑的、思辨的表达。
黑格尔用自我意识代替人,而费尔巴哈则用人来代替自我意识。费尔巴哈的异化观是唯物主义的人本主义异化观。正像马克思所说的那样,只是从费尔巴哈才开始了实证的人道主义的和自然主义的批判。从黑格尔的异化观到费尔巴哈的异化观的转变具有两重性:既是前进,又是后退。从异化的主体看,由黑格尔的绝对观念到费尔巴哈的感性的、作为自然存在物的人,这是前进,是从唯心主义过渡到唯物主义。可是同黑格尔相比,费尔巴哈的主体被夺去了能动的、创造性的生机,并且失去了广阔的活动场所。我们知道黑格尔的异化包括自然、社会、人类精神的各个领域;费尔巴哈则局限于宗教和哲学,他对宗教和思辨哲学的批判虽有许多鞭辟入里之见,但终究限制了人们对异化多种形式的认识,从这方面说,又是后退,是从辩证法走向形而上学。总之,费尔巴哈使异化主体物质化了,但也贫困化了;他发现了自然界的皇冠——人,但没有找到历史的真正主体。
马克思在着力寻求异化的真正主体。在《手稿》中,他从这个角度对经济学说史进行了总结。尽管马克思当时对劳动价值论持否定态度,可他从开始于重农学派、完成于英国古典经济学派的关于劳动创造价值的理论中,看到了抽象的哲学意义,即把财富的主体本质移入劳动中。但这些经济学家并没有真正发现主体,他们把劳动同劳动者分开,从纯经济学的角度研究劳动,把劳动者仅仅看作人手,而不是人手。因此,马克思批评他们的学说“毋宁说是敌视人的”,“在承认人的假象下,无宁说不过是彻底实现对人的否定而已”[47]。
英国古典经济学派重视劳动而忽视了人;费尔巴哈发现了人而不懂劳动;黑格尔虽然把劳动看作人的本质,但他只知道并承认一种劳动,即抽象的精神的劳动;只有马克思关于异化劳动的理论才廓清了笼罩在历史主体上的迷雾。
在马克思的《手稿》中,作为主体的既不是黑格尔的绝对观念和费尔巴哈的自然的人,也不是纯经济学形态上的劳动一般,而是具体的人,即在社会领域中结合成一定生产关系从事物质资料生产的劳动者。马克思从这种劳动中看到了异化,从异化中看到了劳动,而从异化劳动中看到了主体——劳动者。
马克思关于异化劳动的理论,使《手稿》无论在历史观还是在认识论上都高出于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