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尔所达成的辩证法与形而上学的“合流”,既是传统形而上学的否定,又是传统形而上学的完成。作为传统形而上学的否定,它在思维规定感性的形而上学传统中,揭示了概念——思维规定感性的主体和实体——的内在的矛盾性,迫使形而上学与辩证法合流,也就是把形而上学变成辩证法;作为传统形而上学的完成,它在思维规定感性的形而上学传统中,确认了概念(普遍理性)作为唯一的主体和实体的地位,又把辩证法变成了概念形而上学。
黑格尔的概念辩证法及其所构成的概念形而上学,是黑格尔“在思想中所把握到的时代”。从直接的理论动机上看,黑格尔自觉到了以市场经济代替自然经济之后的“现代性困境”——“普遍理性”的失落所表征的“伦理总体性”的丧失。黑格尔认为,“放弃对真理的知识”,“走到对于理性的绝望”,“却被我们的时代推崇为精神上最高的胜利”[54]。因此,他力图以“具体的”、“普遍的”理性的辩证法,改造由“抽象理性”所构成的旧形而上学,通过辩证法与形而上学的“合流”构成“关于真理的科学知识”。从深层的社会根源上看,黑格尔则是以哲学的方式表征了他所生活于其中的资本主义社会的内在矛盾性:一方面,资产阶级除非使全部社会关系不断地革命化便不能生存下去,“否定”构成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内在要求;另一方面,资产阶级社会的商品交换原则的“同一性”构成全部社会生活的根本模式,“概念”成为规范一切生活领域的意识形态。这就是黑格尔的概念形而上学的现实基础。马克思说,黑格尔的哲学是以“最抽象”的形式表达了人类“最现实”的生存状态,这就是人们正在受“抽象”的统治——“以物的依赖性为基础的人的独立性”——的生存状态。[55]黑格尔的与形而上学“合流”的辩证法,正是理论地表征了人们的社会存在——由“资本”的逻辑所构成的人们的社会存在。这表明,统治人们社会生活的抽象存在——资本——才是黑格尔的辩证法与形而上学“合流”的“秘密”。
二、马克思对“抽象存在”的批判:辩证法对形而上学的“终结”
在哲学的意义上,黑格尔所实现的是辩证法与形而上学的“合流”;在历史的意义上,黑格尔则是以辩证法与形而上学的“合流”,理论地表征了资本主义的存在方式。这是马克思所理解的黑格尔哲学,也是马克思批判黑格尔的立足点和出发点。正是通过对黑格尔的批判,马克思构成了自己的以人的历史活动为内容,以抽象的存在——资本——为批判对象的辩证法,并以自己的辩证法实现了双重的“终结”:既终结了超历史的形而上学,又终结了资本主义的非历史性的神话。
在批判黑格尔的出发点上,马克思深刻地揭示了黑格尔的哲学与现实之间的关系,即:黑格尔体系的第一个因素是“形而上学地改了装的、脱离人的自然”,第二个因素是“形而上学地改了装的、脱离自然的精神”,第三个因素是“形而上学地改了装的以上两个因素的统一,即现实的人和现实的人类”[56]。马克思认为,对“自然”、“精神”、“现实的人和现实的人类”进行“形而上学”的“改装”,这并不是出于黑格尔的“思辨”的“偏好”(与马克思不同,现代哲学家往往是从黑格尔的“偏好”去解释和批判黑格尔的“思辨”),而是由于“个人现在受抽象统治”。因此,马克思对黑格尔的批判,是透过黑格尔的“形而上学”的“思辨”,致力于批判构成这种“思辨”的“形而上学”的“抽象”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