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西方哲学的传统说法,存在问题其实就是本体论问题。虽然“存在”一词作为一个哲学范畴早已见诸希腊前期哲学,但“本体论”一词的出现则是很晚以后的事情。例如康德在他的著作中就曾批判过关于上帝存在的“本体论证明”。虽说存在论和本体论当属同一类哲学议题,但“存在”一词和“本体”一词的哲学含义其实并不完全相同。例如在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经典文本中我们通常可以看到对“存在”一词的使用,但却没有一处出现过“本体”这个词语。我以为,这一点很值得我们关注和重视。
一
纵观西方哲学的历史,在不同派别的哲学家那里,对“存在”一词的理解和使用其意指很不相同,大致说来可区分为下列几种:
第一种是把“存在”理解为现象世界背后的不变的本质,认为纷繁复杂的现象世界不过是假象,是人们的主观意见,它们并不真正地存在着,真正地存在着的是处于这种现象世界背后的本质世界,它是唯一的、不变的。很明显,这是在“本体”的意义上使用“存在”一词。这种作为与现象世界相对立的本体意义上的“存在”,既不是认识活动的原因,也不是认识活动的结果,由于它和现象世界相脱离,因而也就和人类的认识活动相脱离,是从人们心灵深处孵化出来的超验之物。人们之所以需要它,是因为它可以成为精神的寄托、心灵的港湾,就像人需要上帝和不朽灵魂一样。这样理解的“存在”,不仅在古代哲学中有,在近现代哲学中也并不罕见。例如在康德哲学中,作为认识所不能达及的“物自体”以及上帝、灵魂、自由这类超验之物,就被当作本体论设定存在于现象世界的彼岸。康德批判并限制理性,其目的就是为了重建对这些超验之物的信仰。
第二种是把上述存在概念进行逻辑学的改造,完全纳入纯粹理性的范畴之内,不再把存在视为隐藏在现象世界背后只能被信仰不能被认识的本质,而是把现象和本质统一起来,并为此建立了一种从本质世界向现象世界推演转化的逻辑概念的演绎体系。大家知道,在黑格尔哲学中存在范畴就是这样被理解和使用的。在黑格尔那里,“存在”作为其整个体系的开端,既无所不包,又空无一物。说它无所不包,是因为它潜在地包含了其体系的全部内容;说它空无一物,是因为它不具有任何一物的具体规定性。它看似一个矛盾,一个简单的词语或逻辑矛盾。然而黑格尔正是抓住了这个矛盾,把原本被当作静止的、永恒的超验之物的“存在”变成了具有无限潜质和生命活力的世界始基,一步一步地从贫乏的抽象走向丰富的具体。在黑格尔哲学中,被巴门尼德作为神秘本体的“一”,变成了最高的思维抽象,而康德所不能给予理性认证的“上帝”、“灵魂”和“自由”则由绝对精神、自我意识和纯粹的思维活动所取代。由于这一切努力,黑格尔终于能够以存在为开端,以概念的逻辑演绎为方法建构起一种包罗万象的哲学体系。在西方哲学史上,这可以说是体系哲学最大的成功,但也是它的最后的流产。因为整个黑格尔哲学体系无论其开端、展开或结局都是在泛逻辑主义这个由哲学家本人所设定的思想路线中完成的,换句话说,不过是黑格尔自觉地运用其思辨思维所作的一次全方位的逻辑演练。从这个意义上说,黑格尔的“存在”同样不是指存在着的具体事物,不是指某一事物的存在或不存在,甚至也不是指抽去了一切特殊规定性的共相或一般,而是预示着一切科学开端的逻辑抽象。如果我们把黑格尔哲学体系限定在逻辑学和认识论的视域之内加以审视,黑格尔的存在概念实有其深刻的合理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