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尔以“本体”即“绝对理念”的自我运动和自我认识,构建了他的庞大的哲学体系。对此需要追问的是,在黑格尔哲学那里,作为“本体”的“绝对理念”要回答的究竟是什么问题?在我看来,黑格尔的“绝对理念”所回答的是关于人的存在的“三位一体”的问题:其一,在其直接性上,黑格尔哲学作为19世纪的“思想体系时代”的“时代精神”,他的“绝对理念”以概念自我运动的形式即概念发展的辩证法表现人类思想运动的逻辑,为各门科学构建“思想体系”提供“逻辑基础”,也就是为“人的理性何以可能”提供根据;其二,在其间接性上,黑格尔哲学作为“法国革命的德国理论”,他的“绝对理念”是以概念自我运动的形式展现人类理性的自由运动,展现个体理性与普遍理性相融合的进程中所实现的理性自由,也就是为“人的自由何以可能”提供根据;其三,在其深层的自我意识中,黑格尔的“绝对理念”的自我运动所实现的乃是他所期待的“全体的自由性”与“各个环节的必然性”在“对各环节加以区别和规定”中所实现的统一。在黑格尔看来,“凡生活中真实的伟大的神圣的事物,其所以真实、伟大、神圣,均由于理念。哲学的目的就在于掌握理念的普遍性和真形相”[14],因此黑格尔的“绝对理念”作为“本体”,又是为“人的崇高何以可能”提供根据。由此我们可以看到,黑格尔的“本体论”在其真实的意义上,乃是对人的理性、人的自由和人的崇高“何以可能”的追问,而他对这种追问的回答,则是“绝对理念”的自我运动和自我认识。然而,黑格尔在他的“三位一体”的“绝对理念”中对人的理性、自由和崇高“何以可能”所作的论证,是以“无人身的理性”自我运动的形式实现的,是黑格尔自己所说的“作为内心的必然性而存在”的,这种“本体论”最大限度也只不过是黑格尔自己所说的“培养自己的精神”,因此黑格尔哲学作为“法国革命的德国理论”,只不过是恩格斯所说的“睡帽中的革命”。这种以“无人身的理性”自我运动的方式所实现的本体论追求,的确已经被马克思的哲学革命终结了。值得我们认真思考的是,马克思并不只是彻底否弃了以黑格尔哲学为标志的传统哲学的本体论的追求方式,而且深切求索这种本体论追求中所蕴含的真实的历史内容,从而以真实的历史内容为出发点,展开了自己的本体论追求。在我看来,这是讨论马克思哲学本体论的极为重要的出发点。
马克思认为,黑格尔的思辨哲学并不是某种超然于世界之外的玄思和遐想,而是形而上学地改了装的现实的存在。马克思指出,黑格尔的思辨哲学体系有三个因素:第一个因素是形而上学地改了装的、脱离了人的自然;第二个因素是形而上学地改了装的、脱离了自然的精神;第三个因素是形而上学地改了装的以上两个因素的统一,即现实的人和现实的人类。[15]因此,去掉这种“形而上学地改了装的”思辨性和神秘性,作为传统本体论哲学之总结的黑格尔哲学,正是以追寻“本体”的方式,表达了对人自身“何以可能”的追问与论证。
那么,黑格尔所追问和论证的人的“理性”、“自由”、“崇高”的“何以可能”的“根据”即“绝对理念”究竟是什么?马克思指出,黑格尔是以“最抽象的形式”表达了“最现实的人类状况”,即:“个人现在受抽象统治,而他们以前是互相依赖的。但是,抽象或观念,无非是那些统治个人的物质关系的理论表现。”[16]这就是说,作为黑格尔哲学之“本体”的“绝对理念”,是根源于理论所表现的现实——现实被“抽象”所统治的现实;黑格尔哲学为人的“理性”、“自由”和“崇高”所寻求到的“根据”(即“本体”),正是这种统治现实的“抽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