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拙著《进入澄明之境——哲学的新方向》的“思维与想象”一章中和拙文《审美意识:超越有限》中都已申述过,思维中的普遍性概念重在界定某一类事物的范围,无论艺术作品中现实的有限物如何“完满地呈现出”普遍性概念或本质概念,无论它如何生动地暗示或让人想象到多么无限的其他现实有限物,其所暗示或让人想象的范围总是有限的。典型人物因为展现出了某类人物的普遍特点,而不是某一个别人物的精确画像,但典型给人们所暗示和让人想象到的总只能让人在普遍概念内打圈子。所以,典型说所讲的让人想象和玩味的空间显然是有限度的。人们常说康德的“审美意象”有高度的概括性,能以有尽之言(有限的感性形象)表现无穷之意(理性的理念),能引人从有限到无限,使人获致自由之感。但是,上引康德对于诗的赞美的那段话,尽管强调了诗的想象力所提供的“形式”(感性形象)能表现普遍性概念、能暗示无限多样可能的其他“形式”,然而他也很有分寸地注意到这普遍性概念是“既定的”、“有范围的”。康德的“审美意象”说意在说明诗意在于从有限到无限,但他没有意识到他的这段说明中包含了超越他自身的理论观点,即以有限表现普遍概念的艺术或诗意仍然是有很大的局限性的,它远未能充分超越有限。
比表现典型或普遍概念更高一级的艺术,我以为应是以在场显现不在场即显现隐蔽的东西的艺术。这是最高意义的诗意境界。[12]
我在拙著《进入澄明之境——哲学的新方向》中,已经详细论述过:任何当场出现的东西都与它背后无穷(无限)隐蔽的东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我们可以通过想象力(这里的想象力指把不在场的隐蔽的东西与当场的东西综合为一体的能力,而不是指西方传统的“原本—影像”公式意义上的想象)把隐蔽的东西与显现于当前的东西综合成一个整体。我把中国的“万物一体”理解为(或者也可以说是解释为)就是这样综合起来的“一体”。我所强调的通过在场的东西以显现隐蔽的东西的艺术,也就是要达到这种“万物一体”的诗意境界。
典型说固然主张以有限显现无限,但它所要求显现的无限是指普遍性的概念或理念即典型,而普遍性概念,如前所述,总是有界定的、有限的。显隐说则不然,它所要求显现的,是指在场物背后所隐蔽的无穷关联,这无穷关联的无限性是一种没有止境的进展,这种无限性乃是黑格尔所贬低的“恶无限”,而不是黑格尔所崇尚的“真无限”。“真无限”是自满自足的普遍性概念,即使如有的解释那样认为“真无限”包含“恶无限”,它也是抽象的、不现实的。黑格尔所崇尚的“真无限”正是我认为有局限性的东西,黑格尔所贬低的“恶无限”正是我认为可以开拓无穷无尽的想象空间的东西。[13]中国传统诗论所强调的言有尽而意无穷,就是这种境界的最简明生动的描绘。这里的无穷之意不是抽象的、超感性的东西,不是西方传统哲学和美学所要求显现的普遍性概念,这言外的无穷之意(即隐蔽的东西)和“状溢目前”的“有尽之言”(即显现的东西)是同样具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