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万物都具有语言的性质,没有离开语言的独立存在,或者说,没有语言性之外的自在世界,这个观点不仅为西方现当代人文主义思潮的哲学家们所倡导,而且某些英美分析哲学家也在不同程度上,以不同方式接受这种观点。在一个人与万物融合为一体的世界之中,不仅人有语言,而且万物皆有语言性,只不过人以外的万物所作的是“无言之言”。所以,艺术作品都有语言性。海德格尔就曾明确指出,石庙的建筑和雕像虽然没有语言作为材料,但并非本质上缺乏语言,石庙的建筑与雕像实立于与人作无言的对话之中。[5]中国的伟大艺术建筑天坛就是以圆的造型言说着天之圆融,以由南到北、由低到高的一步步上升的形体言说着天之崇高,以蓝色的琉璃瓦和苍松翠柏言说着天之清朗(参阅杨辛:《天坛小议》)。天坛正是有形的东西言说着无形的东西的一个很好的范例:圆的造型、由低到高的建筑群体、蓝色琉璃瓦和苍松翠柏都是有形的东西,而天之圆融、崇高、清朗都是无形的东西,无形的东西是有形的东西的深层意蕴,它是有形的东西以无言之言表达出来的。有形的东西若不能言说,它也就成了无内涵、无意义的空洞之物,而不成其为艺术品了。黑格尔把有形体的建筑、雕刻界定为低级的艺术门类,说明他不懂得建筑艺术亦有语言的艺术即诗意的本性。至于黑格尔所谓比建筑、雕刻更高的音乐和绘画,在我看来,则更能显出其语言艺术或诗意的本性:例如现代的抽象画,着重通过点线的宽窄,组织的疏密,运笔的轻重、缓急、顺遂以及色调的微妙变化,以形成优美的旋律和节奏感,这就使一幅有形无声的绘画转化成了无形而有声的音乐,而音乐乃是最接近于语言艺术(诗)的。许多西方著名的抽象画家如列顿、罗斯科等,他们的画都既是有形无声的画,又是无形有声的音乐,他们都力图通过画出来的音乐以表现诗意的境界。至于中国画所强调的画中有诗,当然更能直接说明绘画的语言艺术性。
中国思想传统除强调画中有诗外,也强调诗中有画。黑格尔也看到他所谓高级艺术门类包含低级艺术门类,例如他也看到了诗中有画、诗中有音乐、音乐中有画,但他没有看到他所谓低级的艺术门类如绘画和音乐中也包含高级的艺术门类语言艺术(诗)的本性。诚然,黑格尔也曾经断言“诗是普遍的艺术”,因为诗需要“想象”[Phantasie,想象不是一般的单纯的观念本身(Vorstellungalssolche),而是经过艺术处理的观念],而想象是一切门类的艺术所共有的基础。[6]但在诗里,想象却要求用语言和语言的美妙组合把观念表达出来,而不是用大理石、石膏、颜色和音乐的声音来表达。所以,归根结底,在黑格尔看来,诗的语言性是其他低级的艺术门类建筑、雕刻、绘画、音乐所没有的。
尤有进者,不仅一切艺术门类的艺术美都具有语言艺术的本性,即使是自然美也有这种本性。在人与世界万物交融合一的世界里,美的自然也是言说着的,尽管是无言之言。我决不否认离开了人仍然有自然,但问题在于自然如何显现于人之前:不同的自然物对人作不同的言说;同一自然物对不同的人也作不同的言说:对于一个没头没脑的人,自然物就不言不语;对于一个毫无审美意识的人来说(一般地说人皆有高低不同程度的审美意识),不存在自然美;对于各种不同的审美趣味的人来说,同一自然物显现为不同的自然美,这也就是说,同一自然物对于不同审美趣味的人作不同的言说。飞沙走石这样的自然物,按黑格尔所谓无机物无自然美的观点来看是不能有美的,但按我们的观点来看,飞沙走石也是可以有语言艺术之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