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现实的人都活动在时间之中,超时间的人和任何超时间的物一样都是不现实的,因此,人人都有自己活动的“时间性场地”。问题是这个“时间性场地”究竟是什么?我们一般地都会回答说,最现实的时间性场地是“现在”: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未来的尚未到达,因而过去与未来皆非现实,人不可能现实地生活在过去与未来中。如果采用西方现当代流行的哲学术语,把“现在”叫作“在场”或“在场的东西”,“过去”与“未来”叫作“不在场”或“不在场的东西”,那也就可以说,人们通常的意识是把在场的东西看作优越于不在场的东西,在场的东西是现实的,不在场的东西是不现实的。但是,试仔细想一想,孤立的现在或当前果真那么现实吗?所有我们认为是现在的、当前的东西,瞬息之间都成了过去,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只要我们一息尚存,未来总是在不断地向我们扑来,哪有一个把握得住的单纯的现在或当前呢?我在这里用了一个“瞬间之间”的词,其实,现在或当前是没有“之间”的,“之间”是一段时间的距离,是由过去、现在与未来构成的一条线,而现在或当前不是一条线,不是时距,此番道理本来很浅鲜明白,甚至可以说是常识,但是自柏拉图以来的西方传统形而上学都采取单纯的在场是第一性的观点,从而把永恒的现在或常住不变的在场看成是居于至高无上的地位,是一切不在场的东西的基础,所谓“本质主义”实即把常在或恒在看成是最高的根据。西方传统哲学认为有优于无,肯定优于否定的原则皆由此而来。只是到了海德格尔,才看出了这一点,打破了这种认在场居于无上地位的旧传统,从而也摧毁了单纯的现在优于过去与未来的地位。海德格尔主张过去、现在与未来三者的融合与共时性:过去并非简单地过去了,它仍然是,只不过是曾是,它仍然存留着;未来也并非简单地没有到来,它已在现在或当前中到达了,只不过是作为未完成的东西而到达,德国当代哲学家奥托·珀格勒(OttoPggeler)在解释海德格尔的时间观时说:“过去,作为曾是,在其存留中离去;未来在其仍未完成中到达。过去与未来都不应该按现在的恒久不变性来解释为尚未出现的东西。”[2]
海德格尔的思想给了我们很多启发。
就人的现实生活而言,他的确可以说是生活在现在,活动在现在,现在居优先地位,问题是如何正确理解和把握现在。离开了过去与未来的孤立的现在是不现实的。现在的内涵在过去与未来,它是过去与未来的结晶,没有过去与未来,现在就是空洞、抽象和无意义的。人所活动于其中的“时间性场地”(“时域”)就是这样一个由过去与未来构成的真正现实的现在,也可以说,是一个融过去、现在与未来为一体的“一体”。我们平常说,任何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世界或境界,此世界或境界就是这个“一体”或“现在”。我这里说的“境界”不专指文学上所说的诗意境界,我所说的境界既包括高境界,也包括低境界,它是每个人都必然生活于其中的“时域”,也就是每个人所拥有的自己的世界。一个人的过去,包括他个人的经历、思想、感情、欲望、爱好以至他的环境、出身等,都积淀在他的这种“现在”之中,构成他现在的境界,从而也可以说构成他现在的整个这样一个人;他的未来,或者说得确切一点,他对未来的种种向往、筹划、志向、志趣、盘算等,通俗地说,也就是,他对未来想些什么,也都构成他现在的境界的内容,从而也构成他现在的整个这样一个人,从这个方面来看,未来已在现在中“先在”。我们看一个人的境界如何,看一个人是怎样一个人,就得了解他的过去曾经是如何,以及他对未来想些什么,其中也包括他对自己的过去将要采取什么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