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可见,我们所崇尚的“万物一体”、“天人合一”的境界既是高远的,又不是“奥秘的”。这种境界就在现实的、有限的事物之中,就在人与物打交道的具体活动之中和人与人的生活交往之中,就在人类社会历史的发展过程之中。只要人们不死盯住有限的、在场的东西,而放眼于不在场的东西,认识到不在场的东西也是现实的,是与在场的东西结合为一的,这无限广阔的境界就会出现在当前。所以“奥秘的”境界又是“公开的”——是人人都可企及的,当然,这需要经过艰苦的、长期的磨炼。中国儒家主张“去私”,庄子主张“心斋”、“坐忘”即“去智”,在他们看来,这些就是超越有限之路。其实,“私”也罢,“智”也罢,都是主客二分的产物,人不可能不生活在主客二分之中,不可能没有“私”(非指损人利己之私),不可能不要“智”(关于儒家是否绝对地否认私,庄子是否绝对地否认智的问题,兹不具论),问题在于既要经过“私”和“智”,又要从“私”和“智”中挣扎出来。“私”和“智”是有限的在场的东西[15],而从中挣扎出来,看到不在场的东西,这就是超越有限,进入无限(再重复一句,这里的无限是指现实中时间之内的无穷进展)。有“私”有“智”而从中挣扎出来,这就有痛苦,有磨炼,所以超越之路意味着痛苦和磨炼之路,高远的境界与忍受痛苦是不可分离的。那种以为脱离红尘、不识不知就是“天人合一”、“万物一体”的圣洁清高的看法,把“天人合一”、“万物一体”理解为单纯的悠闲自在、清静无为的看法,是对超越的误解。这种所谓超越,实无可超越者、无可挣扎者,既无痛苦磨炼,也谈不上圣洁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