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谈谈人与人的关系。“民胞物与”的精神属于对“天人合一”、“万物一体”的体悟。自然界无精神性,不能理解人,不能约束自己,因而人只能通过对自然规律的认识和主动积极地肯定与顺从以进入“物与”的境地。和人与自然的这种情况相反,人与人之间则是有精神者与有精神者之间的关系,人可以通过理解他人而达乎“民胞”的境地。人有自然的方面与精神的方面,人的精神方面与自然有联系,但又是超出自然的。人的自然方面可以按照自然规律来加以探究,但人的超自然方面则不是简单地用自然科学所能把握的。人的学问不能等同于自然科学。如果说自然科学的任务是寻找普遍性的规律,那么,人的学问或者说精神科学的任务则应侧重于研究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理解。人与人之间之所以能相互理解,其基础在于人皆生活于和交往于一个共同体之中。长期的共同生活使得即便是个人所独有的内心状态也能通过语言所具有的暗示作用而为他人所领悟、所理解,从而相互容忍、相互尊重、和谐相处。
但这种以“万物一体”为基础的“民胞”精神也是要经过漫长的超越有限性之路才能达到的。一个没有受过任何教化的人,或者历史上的野蛮人,总是从有限的观点看待他人,把他人仅仅看作是自己的对立面,为了满足个人的欲望,往往抹杀他人的存在,以致杀死他人。但是在生活的磨炼中,正如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和《哲学全书》的精神哲学部分中所描述的那样,人认识到杀死他人,抹杀他人的存在,反而使自己孤立无援,不可能实现自己,不如保留他人的生存权,蓄人为奴,把自我与他人的关系变成主奴的关系。以主奴的观点对待他人比起简单地杀死他人,在超越有限的道路上无疑是前进了一步,尽管它是不公平的。但是,人在以主奴关系的眼光看待他人的过程中,又逐渐认识到自己离开了奴隶反而失去了自己的独立自主性,不如承认对方和自己一样是独立自主的主体,这样,人的超越有限之路就由“主奴关系”的观点提升到了黑格尔《哲学全书》所说的人与人“相互承认”的“普遍的自我意识”阶段。现代哲学家胡塞尔和当代哲学家哈贝马斯所讲的“互主体性”(“主体间性”)就是对黑格尔的“相互承认”的观点的阐释和发展。我们在下面没有必要按照《精神现象学》所描述的意识发展的诸阶段逐一加以细述(事实上,《精神现象学》以后的《哲学全书》已省略了“相互承认”的“普遍自我意识”阶段以后的诸阶段,例如“斯多葛主义”、“怀疑主义”、“苦恼的意识”),仅仅以上所说的由杀死他人到视他人为奴到相互承认对方的独立自主性,就足以说明,建立在“万物一体”基础上的“民胞”精神是在通过有限、超越有限的漫长道路上磨炼出来的,人并不是一下子达到这种高远境界的。人类历史是如此,当今人们意识的发展也是如此。人类历史经历了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以至如今,思想家们才大谈在黑格尔所讲的“相互承认”的“普遍自我意识”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互主体性”和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对话;而就当今人们的意识来说,主奴意识仍在很多人的意识中占主导地位,平等对话往往还是犯忌讳之词,可见,超越有限之路是要在漫长的、忍受对立矛盾的痛苦中走过来的。黑格尔说,主奴意识的基础是“霸权”[14],这和“民胞”精神的基础是“万物一体”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但我相信,人们在超越有限的道路上必将战胜“霸权”而进入“万物一体”之境,尽管这条道路是漫长曲折的,是异常艰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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