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反对传统形而上学的超越,但并不反对任何意义上的超越。传统形而上学要求超越到超出时间以外和以上的概念王国的领域,我们所讲的超越则是超越在场的东西而进入隐蔽在其背后的不在场的东西,这些不在场的东西同样是在时间之内的具体的东西。在场的东西总是有限的,而不在场的东西是在场的东西的根源,它们是无限的,这里的无限是无穷无尽、无穷进展之意。我们所讲的超越就是超越有限进入这种无穷无尽、无穷进展的无限广阔的天地。我们所讲的超越,既意味着不停留于当前的东西,又仍然在现实的世界里,这种由超越所到达的无限才是彻底地与有限不相分离的。黑格尔批评他所谓的“坏无限”实际上还是有限之物,我们则认为黑格尔所批评的正是我们所赞赏的,因为现实的、具体的无限正是有限之物的无穷延伸和扩展。黑格尔最终对康德的警告置若罔闻,以为鸽子要想飞得更高就得摆脱时间和有限性的空气阻力,我们则认为鸽子始终只能在时间和有限性的空气里飞翔,而时间和有限性的空气所拥有的空间是无穷无尽、广阔无垠的。
根据以上所说,我以为,现实的超越之路就在于一丝一毫、一时一刻也不脱离时间和有限性,要勇敢地面对和忍受时间和有限性的磨炼,体悟到在场的东西是与不在场的无限性结合为一的,从而进入一种“天人合一”、“万物一体”的高远境界。
人生之初,尚处于一种不分主客的原始意识的状态,自从有了自我意识以后,首先总是从有限的观点看事物,把任何一个事物看作是与人和其他事物相互对立、相互外在的,然后才在对立矛盾的磨炼中体悟到物与物、物与人处于息息相通的一体之中,这就叫作从无限的观点看事物,或者叫作超越。
首先,就人与自然的关系来说。人在开始时总是把自然看作是外在于人自身的,与人自身相对立的东西,同时也把自然中的此一现象与彼一现象看作是不相联系、彼此外在的,于是盲目地对抗自然,遭到自然对人的报复。在这样的长期磨难中,人逐渐认识到自然中的各种现象是有内在联系的,这就有了对自然规律的认识,可以算作是对自然有限物的一种初步的超越。有超越就有自由,对有限的初步超越就意味着初步的自由。但人们的通常意识还是把自然规律看作是外在于人自身的、与人自身相对立的东西,人们还不知道人与自然“本是同根生”,不知道人与自然处于相通相融的一体之中,双方都服从同一规律,于是对自然规律采取被动的甚至敌视的态度,这仍然是一种有限的观点,仍然是一种不自由,有待于作进一步的超越。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把人的意识从个别认识的“感性确定性”到普遍规律性认识的“知性”通通作为主客对立和外在的观点列入意识发展的初级阶段,道理也就在此。
人若能在超越之路上进一步认识到自然规律与人是一体相通的,从而对自然规律采取一种积极肯定、主动顺应的态度,就像尼采所说的用“命运之爱”的热情对待必然性、规律性,这就是“强者的精神”,也就是进一步的自由。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在讲到由规律性认识到“知性”到“自我意识”的转化和过渡时只是抽象地说到“知性”阶段中主体与客体的对立被扬弃了,主客的同一在“自我意识”阶段被建立起来了,而没有具体谈到如何用主客同一的观点即无限的观点看待自然规律的问题,在这方面尼采的思想对本文所讲的超越之路更有启发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