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奎那的从事物之有限美窥见上帝之无限美的理论观点,与基督教教义的实际情况是相应的,这种实际情况与古希腊神话形成一个鲜明的对比。谢林对于这一点讲得很清楚。谢林指出,在古代神话中,神的姿容被描绘得没有令人有更多的想象余地而遗漏了神的无限性的广度和深度,所以古希腊神话可以说是在有限性之内表现无限。反之,基督或圣母玛利亚则令人想象到无限多的宗教观念,其所包含的意义之无限性非有限的感性形象所能充分表达,却可以被暗示,所以基督教教义可以说是使有限屈从于无限,或者说是无限压倒有限。[16]谢林说的无限非有限所能充分表达却可以被暗示,正是与阿奎那的从有限美窥见上帝的无限美的思想相符合的。
古希腊哲学尚无主客之分,从古希腊哲学结束到近代,则逐渐形成了主客关系的思维方式,从而在近代哲学中出现了唯理论与经验论两种思潮。这两种思潮在康德那里汇集成为一个整个近代哲学的问题,即怎样使有限的感性现实世界与无限的理性世界相结合?这个问题体现到美学领域就是有限的感性事物如何显现无限的理性、理想而成为令人愉悦的东西?这也是康德所面临的问题。
康德不仅系统化了前人如阿奎那等所提出的美不涉及有限的感性欲念之类的思想,而且突出地提出了理想美以无限的理性为基础的观点。他的“美的理想”中所包含的两个因素不是中世纪基督教的上帝,而是“审美的规范意象”和“理性观念”。“审美的规范意象”是指同类事物的共相,“理性观念”是指永恒、自由、灵魂、上帝(不是基督教的上帝),还有坚强、宁静等经验界的观念,“理性观念”的感性形象是“审美意象”,“审美意象”能激发人从有限的感性现实上升到无限的超感性的理性世界,从而达到一种超越有限的自由。康德的这个思想为以后黑格尔关于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说开辟了道路。从康德这里可以看到,近代美学关于有限的感性事物只有在表现无限的超感性事物的意蕴时才是美的观点,鲜明地代替了古代的摹仿说。康德的美学思想标志着近代人在超越有限的意识方面比起古代来,向前跨越了划时代的一步。
席勒继承和发展了康德的思想,他不仅如前所述以近代的观点把美看成是“无限出现在有限中”,而且与此相应地指出了近代诗人之不同于古代诗人的特点。席勒认为,古代人是从无限下降到有限而获得自身的价值,近代人则是从有限不断地接近无限而获得自身的价值。古代诗人除了素朴的自然和感觉以外,再没有其他的范本,只限于摹仿现实,所以“古代诗人的力量是建立在有限物的艺术上面”;而近代诗人重在对事物进行沉思,强调理想、观念,所以“近代诗人的力量是建立在无限物的艺术上面”[17]。席勒似乎看到了两者各有片面性而想把两者统一起来,但他对此未作进一步的说明。
谢林提出了一个关于美的总定义即“以有限的形式表现出来的无限”[18]。不过,谢林认为这一定义的近代意义不同于古代的意义。就古代而言,这一定义的意思是把无限缩小为有限,就近代而言,这一定义乃是指无限的内涵远比有限深而且广,因此,有限不能充分表达无限而只能向往无限,或者说只能对无限的深广内涵起暗示作用。这也就是说,按古代的意义,有限更多地保留了感性的有限性;按近代的意义,则有限更远地超越了自身而分享了无限的理想性。[19]可以看到,谢林的超越有限的审美意识与浪漫主义色彩远远地超出了康德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