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禅学教授阿部正雄在其所著《禅与西方思想》一书中引述了我国唐代青原惟信的这样一段话:“老僧三十年前来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3]这里说的“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就是上面所说的此就是此,彼就是彼,此与彼判然分明,僵持对立;所谓“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就是上面所说的此不是此而是彼,彼不是彼而是此。阿部正雄在解释为什么先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后来又“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时,认为先前的观点是由于“主观与客观的二元性”中的“自我”站在事物(客体)之外,从外部看待事物(客体),从而把事物“客观化了所致”[4]。因此,他认为“要克服主—客二元对立,只有通过第二阶段‘山不是山,水不是水’的认识才有可能。与这一认识密切相关的,是‘我不是我,你不是你’这一认识”[5]。阿部正雄所说的“主观与客观的二元性”就是指主客二分,所谓“客观化”,就是对象化、实体化[6]。为什么阿部正雄补充一句:“与这一认识密切相关的,是‘我不是我,你不是你’这一认识”呢?这是因为坚持我是我,你是你,你我判然分明,僵持对立的观点,乃是主客二分的观点,而“‘我不是我,你不是你’这一认识”则是超越了主客二分和“自我”的结果:“我不是我,你不是你”的认识之所以与“山不是山,水不是水”的认识“密切相关”,乃是因为分别“自我”与他人、他物同分别此一事物与彼一事物都是主客二分的结果,两者“是紧密地相联结的”,主客二分和“自我”的观点乃是作出上述两种“区分的基础”[7]。要超越人与我的区分,超越物与物的区分,就意味着超越“自我”,这也就是禅宗所说的“无我”,“无我”者,超出主客二分式中之“自我”也,仅此而已。
为什么青原惟信说,最后又“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了呢?阿部正雄解释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乃是对“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的“否定性认识”,这个认识虽然是重要的,也是必要的,但如果仅停留在这种否定性认识上,那将是虚无主义的,因为这将会把“无我”与“自我”简单对立起来,“人们仍易于把无我客体化,把无我执着为有别于自我的一种东西”[8],也就是说,仍未最终摆脱主客二分式的实体性、二元性和超验性,只有到了“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的高度,才能完全摆脱主客二分式及其实体性、二元性和超验性,也就是说,不把“无我”当作实体,不把“无我”与“自我”对立起来,不把“无我”看成是超验的东西。所谓“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就是见到“万物皆如其本然”——认识到事物有各自的个性,是自己决定自己的,不受制于、不附属于什么超验的绝对或上帝,同时,也不能附加给它任何别的成分,例如不能把不平等的观念强加给它,说什么这是高等的,那是低等的,应该认识到“山只是山,水只是水”,松树只是松树,竹子只是竹子,你只是你,我只是我,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这样,万事万物便既保持了各自的独特性,又相互融合,圆融无碍,这种禅说、安宁的境界与主客二分中的“自我”执意以我为中心、把人我对立起来的焦躁不安的状态迥然不同[9]。这种境界与中国道家哲学中的天人合一、万物一体的境界是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