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俩的相识渐渐加深,很自然地要触及当时一些属于政治形势和意识形态的敏感话题。她属于联大进步学生之列,而我则是一个自命清高、不问政治的典型中间派,我所向往的是陶渊明的“桃花源”。她经常向我讲起“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而我则爱跟她讲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小国寡民之治。闻一多先生是当时的民主斗士,她是闻先生的干女儿,她不同意我,便到闻先生那里去告状。我是经过闻先生的“面试”之后才同她走上“哲学与文学的联姻”(闻一多对我们结婚的评语)之路的。在当时国内大形势的影响下,在闻先生的教导下,在她的深情激励下,我被动而又自愿地(就像“道德”一词所具有的“应该”——自愿的强制——的含义那样)在新中国成立前两三年就踏上了进步的道路。是“红毛衣”的内美引领着我走向“明朗的天”。
1946年秋到1951年夏,我在天津南开大学任教。她比我晚一年也进了南开。1949年年初,天津解放,我俩在天津迎接“明朗的天”。从大约1944年我从“红毛衣”那里第一次听说有一个“明朗的天”起,到“明朗的天”展现于天津之后的头两三年,大约有七八年的时间,就我个人的人生经历而言,那真是一个美好的期盼和初见旭日的岁月,也算得是我与红毛衣共舞的年代。
然而好景不长,新中国成立之后不久,“左倾”教条主义的乌云便越来越浓重地遮蔽了“明朗的天”:斗争哲学,政治挂帅,以及做驯服工具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红毛衣”的空谷幽兰似的诗意消失殆尽,代替的是不少政治宣传口号式的陈词:“雄文四卷传马列,全民斗志坚如铁”;“须记取,工农兵方向,永不迷航”。而我作为一个“哲学工作者”,也只能在接连不断的政治运动的夹缝中做点“学问”,不少文章实际上是些批判唯心主义的政治檄文。“**”期间更是锣鼓喧天,批斗成风,不得安宁。但也正是“**”促使我俩逐渐醒悟到:我们已误入歧途、浪迹天涯近30年。
1978年改革开放,神州大地有了重见天日的可能。我和她总算找到了回归自己精神家园的归途。然而她因“**”期间下放劳动,身心受到严重摧残,年未满七十,便身患不治之症,于1988年年初与世长辞。从此生死两茫茫,我只能是夜如岁,独自思量:以她的诗人气质和禀赋,本应能成为当代纯粹的一流文学家和诗人,然而没有!为什么?
我比起她来,幸眼明身健,茶甘饭软,尚能在漫长曲折、艰难险阻的归途中,以“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的精神,勤耕至今,盖欲效太史公之著《史记》,遂吾志之思,成一家之言,为来者鉴。曾赋七绝一首以遣兴:
朝朝总是五更雨,夜夜唯闻庭树风。
暂借墨池倾意气,推窗何日见晴空。
红毛衣的影像沉睡在我的心底已数十年,从未同孩子们谈起;只是这次春节两个儿子想游湘中雪峰山的一席话,才让我猛然间如从梦中惊醒,眼帘大开,仿佛回到了60多年前与红毛衣共舞的年代。
两个儿子在听我讲了红毛衣的故事后,开玩笑说:“这次一定要把车开到雪峰山的顶峰,找回那件红毛衣。”啊!永不消逝的红毛衣,我已从你当前的影像中又领略到了你空谷幽兰似的诗意,“明朗的天”终将再现。
(2012年3月26日于北京静林湾)
[1] 彭兰(1918—1988),湖北省武汉市葛店人,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讲授中国古典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