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春节,两个儿子提议乘飞机赴长沙,然后租车自驾游湘西,还说自湘西回长沙,须经湘中的雪峰山,那是湘中的最高峰,有时夏天还能见到积雪,值得一游。我一听到雪峰山高峰,眼前便闪现了一件在狂风中飘失的红毛衣,兴致盎然,立即回应他俩:“好,好,好,今年春节就游这条线。”他们问我,为何如此兴奋。
原来,抗日战争胜利结束后的次年,1946年夏,我从昆明西南联合大学毕业,刚和他们的妈妈彭兰女士[1]结婚不久,两人乘坐一辆敞篷车从昆明回到八年离乱之后的故乡武汉,途经雪峰山的最高峰时,突然一阵狂风把她身上披的一件披肩式红毛衣吹到了半空。由于山势陡峻,道上尚有积雪,眼看没有找回红毛衣的希望,就让它无影无踪地不知落向何方。然而它却一辈子埋在我的心底。
我和她大约是我念西南联大二三年级时(1943年?),在校旁文林街的一家茶馆里相识的。抗日战争期间,从沦陷区迁往后方的学校,校舍都很简陋,西南联大,其尤甚者。图书馆小,绝大部分同学把茶馆当作自修室。文林街一条街几乎全是茶馆,茶馆里高朋满座,大多是联大同学。七八个人共围一张大圆桌,各自埋头读书,有时也闲坐聊天。我和她是武汉同乡,自然容易相聚一桌。第一次见面,大约是一个深秋季节,她身穿浅色长旗袍,上身披着一件不带纽扣的红毛衣,高髻云鬓,宛若古仕女图中的仕女。大概是由于她的那件红毛衣特别“抢眼”,同桌女同学见她到来,便笑脸相迎:“红毛衣来了。”“红毛衣”似乎是女同学给她的昵称。
我和她相识不久,就知道这位“红毛衣”原来是联大女生宿舍的著名诗人。在20世纪40年代的旧社会,女生宿舍对于男同学而言,是神秘的禁区。神秘禁区里的女诗人,更令男生感到神秘。但茶座毕竟是公开交流的场所,我终于了解到她的一些家庭背景。她父亲是前清翰林,母亲也出自书香门第,舅舅是秀才。她从小聪颖过人:能诗善对。她九岁时,舅舅出了一句上联:“围炉共话三杯酒。”她立即对出下联:“对局相争一桌棋。”其才思之敏捷,或可与杜甫七龄咏凤凰相媲美。在念西南联大中文系时,她每爱一人独立空净之处,闲吟太息。联大中文系老师大多要求学生在课下写读书报告,她不时在读书报告的末尾附上几句诗作,请老师斧正,深得闻一多、罗庸、朱自清、浦江清几位老师的赞赏。罗庸、朱自清常常把她的诗词抄在黑板上,供大家欣赏。
五律日暮感怀
国破家何在,层山涌暮云。
凄风人独立,古木雁中分。
孤塔迎残照,荒烟拥乱坟。
吴钩无觅处,空对夕阳曛。
(1943年于昆明西南联大)
虞美人
梦回斜照春寒重,笑把双肩耸,小楼间凭看残红,始觉春将归去恨无穷。
千枝照月玲珑影,惜此良宵永,新词美酒遣愁思,醉卧花荫待晓有谁知。
(1944年暮春于昆明西南联大)
真像空谷中的幽兰,显得很寂寞,很凄切,却总想为人世间散发出一点清香。她念中文系二年级时,就曾在昆明的大报纸上以“谷兰”为笔名,发表过诗词。她和同班同学或同乡同学来往,也常以诗词相酬和。联大不少同学对她以“联大才女”和“诗人”相称。我在茶馆里自修时也常听女同学见到这位“红毛衣”到来时微笑着说:“我们的女诗人来了。”我这才理解:原来“红毛衣”的内涵是“女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