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世界上的每一事物,包括每一个人,都是普遍的相互联系、相互作用、相互影响之网上的一个纽结、交叉点或聚集点,宇宙万物都与之处于或远或近、或直接或间接、或有形或无形、或重要或不重要的相互联系、相互作用、相互影响之中。但这些联系、影响、作用并非显现于当前,而是隐蔽于一事物的背后。因此,任何一事物都既有其出场(在场)的方面,又有其未出场(未在场)的方面,而显现于当前在场的方面总是以隐蔽于其背后的不在场的方面为根源或根底。这种根底不是抽象的同一性或普遍性概念,而是与在场方面同样具体的或现实的东西。例如张三其人当前在场的表现,就是植根于他的出身、禀赋、环境、教育、朋友等不在场的因素之中,这些因素都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的或现实的东西,只不过相对于张三当前在场的表现而言,是不在场的东西而已。这种根底又是无穷无尽的,因为任何一种事物所植根于其中的因素是无穷无尽的,所以也可以说,这种根底是无底之底。我们讲哲学,总是要讲超越当前的东西,追究其根底。但我所强调的超越,不是像西方旧传统形而上学(“在场形而上学”)那样从具体的东西超越到抽象的同一性概念中去,以抽象的东西为根底,而是要从在场的具体的或现实东西超越到其背后不在场的、然而同样具体的或现实的东西中去,以无穷无尽的现实具体物为根底。旧形而上学所讲的超越可以叫作“纵向超越”,其特点是从具体到抽象;我所讲的超越可以叫作“横向超越”,其特点是从具体(在场的具体物)到具体(不在场的具体物)。
单纯依靠思维、依靠从感性认识上升到理性认识,最终只不过是撇开差异性以达到永恒在场的同一性,而不能超出在场的东西以达到不在场的东西,不能超出同一性以达到不同一性。但我认为哲学的最高任务不是仅仅停留于达到同一性(我无意否认找到同一性的重要),而是要达到互不相同的万物(包括在场的与不在场的、显现的与隐蔽的)之间的相通相融。要达到这个目标,不能单靠思维,而要靠想象。思维以把握事物间的同一性为目标,重在界定在场的某类事物,而想象则是一种把未出场的东西与出场的东西综合、融合为一个“共时性”整体的能力,重在冲破界限,超越在场,不仅冲破某一个别事物的界限以想象到同类事物中其他个别事物,而且冲破整个类的界限以想象到不同类的事物。想象扩大和拓展了思维所把握的可能性的范围,达到思维所达不到的可能。思维的极限正是想象的起点。
根据上述的思路,我以为我们的真理观应该突破(不是抛弃)主客符合说,强调把一事物置于它所处的无穷联系、作用、影响之网络中以如其所是地显现其真实性;我们的美学观点应该突破摹仿说和典型说,强调作品的诗意在于从在场的东西显现出(通过想象)隐蔽的东西,作品所留给我们的想象空间越大就越具有诗意;我们的历史观应该突破寻求历史原貌的观点,强调把古和今、过去和现在看成是运用想象而达到的相互显隐、相互在场与不在场的互通互融的历史整体。
我相信,这种拓展想象以超越在场、超越当前的限制与藩篱的哲学观点,既是具有现实性与实践性的,又是开放的和具有远大胸怀的。我的这些理论在《进入澄明之境——哲学的新方向》一书中作了详细的阐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