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已经涉及对主客思维方式中的必然性、规律性所采取的观点和态度问题。思想界流行一种看法,认为自由是对必然性的认识。这是否就是最高层次的自由呢?根本不认识必然性,盲目地被必然性牵着鼻子走,当然谈不上自由;能对必然性有所认识,相对讲来,确实要自由得多。但认识了必然性,还有一个对必然性的态度问题,如果采取被动的态度,屈从必然性,那还不能算是真正的自由。真正的自由应该是对必然性的超越。在中西哲学史上,哲学家们都曾不断地思考和探索如何超越必然性的问题。康德曾一反斯宾诺莎关于自由是对必然性的认识的旧形而上学论断,主张在必然性的知识领域之上还有自由的领域,把自由提升到超越必然性的地位,这在西方哲学史上是一个重大的突破。尼采进而表示,超越必然性不是否定必然性,而是对待必然性的一种积极态度和心境。他所主张的“酒神状态”或“命运之爱”,乃是一种天人合一的“爱”的体验,他教人以“爱”的热情对待必然性,教人敢于面对现实,积极地肯定必然性(包括痛苦),从而获得超出必然性的自由,他认为这是一种强者的精神;反之,那种不从万物一体的观点出发,而从有限的个体的观点出发,对必然性采取敌视和仇视态度、采取怨天尤人的态度,在必然性面前哀鸣叹息的人,是不自由的人,是弱者的表现。庄子妻死,鼓盆而歌,就是一种超越必然性的自由,他称之为“逍遥”。当然,庄子的哲学是“前主体性的天人合一”的哲学,尽管不能说他完全否定知识。尼采把超越必然性的态度和心境看成是“哲学家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5]。这里只是举尼采为例,其他许多现当代西方哲学家对于如何超越“主体—客体”式和必然性知识以达到真正的自由,各有不同的说法和看法,但超越主客关系,达到一种天人合一的境界,这一点乃是西方现当代人文主义思潮的哲学家们,还有一些神学家们的共同倾向。西方现当代的天人合一(如果可借用中国哲学的术语来说)属于“后主体的天人合一”,它不同于中国传统的“前主体性的天人合一”。当然,这并不排斥有的西方现当代思想家采取过激的态度而抹杀、否定主客关系。
前面说过,21世纪的中国哲学将继续发扬19世纪末以来向西方召唤近代主体性哲学和主客思维方式的精神,但我们不能亦步亦趋地按西方的步伐,先花几百年的时间补完主客思维方式和主体性哲学之课,等它的流弊完全暴露之后,再走西方现当代“后主体性的”哲学之路。我们应当批判地吸取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思想之合理处,即万物一体的高远的境界,避免其不重主客思维方式的认识论、方法论的缺点,把西方近代的主客思维方式补充进来(也包括发掘和阐发中国的天人相分的思想),使两者相结合。用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代替和排斥主客思维方式,当然不行,但取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之优点与西方的主客思维方式相结合,则是必由之路。中国的21世纪将是现代科学越来越发达的世纪,也是知识和必然性越来越占重要地位的世纪。正因为如此,21世纪也将是一个更需要像尼采所说的那样一种天人合一的“爱”来拥抱知识、敢于面对现实和肯定必然性的世纪。2l世纪的中国哲学将既是积极进取、不断追求的精神占统治地位的哲学,也是自由、超越、豪迈的精神占统治地位的哲学。
有一种意见,认为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既然是小农经济的产物,不合当今之时宜,就该完全抛弃掉,它毫无合理之处。持这种看法的人甚至对传统的天人合一采取一种蔑视的态度。对于这种极端的意见,我亦不以为然。
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虽然各家的理解不一,但大多是哲学思想与文学、诗意相结合,富有一种超功利的高远境界,对比今天这种“异化了的”时代而言,未尝不可以对我们产生一种马克思所说的古希腊艺术、史诗所留给今人的魅力。古希腊艺术、史诗所赖以产生的社会基础已经消失了,它不可能与后来的铁道、电报等先进技术“并存”;古希腊人的意识与现代意识相比,他们不过是儿童,而我们已经是成年人了,但是,儿童的天真不使成年人感到愉快吗?“他自己不该努力在一个更高的阶梯上把儿童的真实再现出来吗?在每一个时代,它固有的性格不是以其纯真性又活跃在儿童的天性中吗?为什么历史上的人类童年时代,在它发展得最完美的地方,不该作为永不复返的阶段而显示出永久的魅力呢?”[6]根据马克思对古希腊艺术包括史诗所讲的同样的道理,当今的中国人为什么不可以体会到中国传统的富有诗意的天人合一的思想产生的魅力呢?为什么不可以对这种思想的天真感到愉悦呢?尽管这种思想所赖以产生的社会条件“永不复返”,尽管这种思想不能同我们今天的生产技术“并存”。马克思特别爱好古希腊文化,只认为“希腊人是正常的儿童”,而许多其他古代民族则被他归属于“粗野的儿童”或“早熟的儿童”。马克思显然不熟悉中国的思想文化瑰宝,但我们中国人应该深深懂得中国传统文化思想的魅力。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已经过时了,我们决不能把它搬到今天“拯救危机”,但它“仍然能够给我们以艺术享受”[7],我们可以从中受到启发,而不应该蔑视它。毕加索的大胆创新与他从古希腊艺术中吸取营养显然并不矛盾。中国古代的天人合一,既是哲学,又具有诗意的特点,它应该是可以与古希腊艺术包括史诗相类比的。处今日市场经济繁荣之际,我们若能于“主体—客体”式的功利追求之余,读一读老子的《道德经》、庄子的《齐物论》、《秋水篇》,体会一下“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物物而不物于物”之类的诗意哲理,难道不可以像念古希腊的史诗一样从中得到某种愉悦、陶冶和启发吗?
[1] 本文原载于《北京大学学报》,1998(6)。本文亦转载于《新华文摘》,1999(4)。本文亦收入《学界专家论百年》,北京,北京出版社,1999。
[2] 《传习录》下。
[3] 海德格尔:《黑格尔的经验概念》,英译本,34页,纽约,1970。
[4] 本文初次发表于1998年。
[5] 尼采:《强力意志》,第1041节。
[6]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29页,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7]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29页,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