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的问题不在主客关系的思维方式本身,不在科学本身,我们离不开此种思维方式,离不开科学,问题在给予它以什么样的地位。人与世界万物本来处于万物一体的关系之中,主客关系是第二位的,或者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说,“此在与世界”的关系(或我们所谓“万物一体”或称“天人合一”)是基础,只有在此基础上,才发生主客关系,这一点我在《天人之际——中西哲学的困惑与选择》一书中已论述过,兹不赘述。西方的问题出在把主客关系没有放在适当的即第二性的地位,反而把它夸大成惟一的、至高无上的东西。主客关系被扭曲成物欲横流的理论根据,主体性被吹胀到无所不能、无限自负的地步,以至于违反自然的规律性,造成环境污染之类的物统治人的现象。所以,这里的医治之方决不在于抛弃“主体—客体”式和反对科学,而在于体悟到人本与他人、他物处于相融、相通的一体之中,从而以此种万物一体的观点和态度来指导主客关系,这也就是超越主客的观点和态度。我称这种超越主客关系的观点和态度为“后主体性的天人合一”。以此观点待人,则对人有同类感,不至于以己为主,以他人为客;不至于以己为目的,以他人为被利用的对象和工具,而在人与人之间建立起一种相互尊重的“互主体性”。以此观点待物,则能按照主客关系中所认识的必然性、规律性,与自然和谐相处。借用中国哲学的术语来说,以上两者就可以叫作“民胞”、“物与”。这里的“民胞”就是人己一体,互为主体;“物与”就是人与万物及其必然性、规律性为一体。那种隔离人与己的思想,蔑视科学必然性、规律性的思想,都是与万物一体的思想相对立的。当然,张载的“民胞物与”的思想尚未达到严格意义的主客关系式、超越主客关系和超越主体性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