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狄尔泰的思想有上述局限性,但他毕竟对语言在人与人相互沟通、相互理解的功能方面进行了深刻的分析,他的分析对我们所关心的为什么日常语言具有诗意本性的道理有很大的启发意义。
在狄尔泰看来,日常语言的结构有这样一种特性:它既能保持个人的独特性,又能使个人与他人取得共识,取得相互认同。用我在《进入澄明之境——哲学的新方向》一书的“相同与相通”一章中的术语来说,就是,日常语言既能维持各个人的“不同一性”(“不相同”),又能使人与人相通。说得更通俗一点就是,日常语言具有使个人的东西成为可以传达给别人从而达到相互理解的结构。
每个人都是无限联系的交叉点,每个人的独特性都包含着他所生活于其中、交往于其中的无限联系的共同体,语言表达若与具体的生活联系相脱离,若“不依赖于时间或个人之差异性”,则说话的人所说出的东西与受话人的理解是“同一的”、“没有转换的”,这无疑会保证理解的“完全性”[8],例如,数学上的语言。
但是,日常的语言表达总是受具体的生活联系的制约,受“共同体”的制约,说话人与受话人处于具体的环境关系之中,于是隐蔽于当场出现的言词背后的无穷的“生活关联的隐暗背景”(derdunkleHintergrunddesLebenszusammenhanges)和“丰富的内心生活”(dieFülledesSeelenlebens)[9]会掺杂到日常语言之中,使日常语言不得不通过一些非口头的东西而暗示出未说出的东西,例如面部表情、说话的语气、说话时的姿态以及行为,[狄尔泰把这些概括称之为“生活表现”(dieLebens-uβerungen)的第二种形式和第三种形式,即“行为”(Handlungen)与“经历表达”(Erlebnisausdruck)。第一种形式是单纯的语言表达,即“概念和判断,思维产物”[10]。]它们都能和日常语言结合在一起,使日常语言得以表达说话者个人所处的独特的无限联系的交叉点,就是说,得以表达说话者个人的东西。日常语言所包含的诸多暗中示意的东西构成日常语言的组成部分,它们使日常语言具有指向未说出的东西的特点和功能。这些能暗中示意的东西是在个人与他人生活的共同体中形成的,因此,只要是在这个共同体中生活的人都能理解其所表达的个人的内心生活及其背景。日常语言就这样具有使个人的东西通过生活共同体而为他人所理解的结构。狄尔泰并没有把这样的思想观点像我这里所表述的那样做出明确的表达,但这里的基本思想观点应该是属于他的。
我在这里所要着重指出的是,狄尔泰所指明的日常语言具有暗指未说出的东西,从而能使个人独特的东西得到他人理解的特点和功能,正是语言的诗性之所在。
我在《进入澄明之境——哲学的新方向》一书的“说不可说”一章中曾经引证了伽达默尔所讲的“语言的思辨性”的论点,阐述了语言都有从说出的东西中暗示未说出的东西的特点,这个特点就叫作语言的诗性,这也就是说,语言一般皆有诗性。但诗的语言不同于一般非诗的语言之处[11]在于诗的语言具有最强的“思辨性”,它从说出的东西中暗示未说出的东西的程度最大、最深远,而一般的非诗的语言毕竟未能发挥语言的诗意之本性。这就像我们平常说的,人在某种意义上皆为诗人,皆有诗意,但一般的人并非都是真正的严格意义上的诗人。
那么,诗的语言,究竟有些什么特点以区别于非诗的语言呢?我想以中国古典诗为例来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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