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来讨论个人知觉和语言的关系问题。莫汉蒂看到了知觉中单一东西所显现于其中的整个宽广领域,即看到了不在场的东西,这是比较深刻的。但他的目的还是要缩小整个世界领域,甚至要缩小到某个个人的“主观语言”,以捕捉到惟一的、单一的东西,捕捉到这单纯在场的东西。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死死盯住单纯在场的东西呢?我们何妨把方向倒过来:不是从整个领域向在场的单一性东西缩小,而是由在场者向整个领域即向不在场的东西扩大、延伸,以至于把握这整个领域,把握在场与不在场、显现与隐蔽相融合的整个“天人合一”的境界。这样,知觉中的在场者就显现了隐蔽在其背后的不在场者而具有无穷的意味,我们由此也就可以通达于“道”或“存在”,而聆听到“道言”或“存在的声音”,所谓知觉中单一的东西就不再是任何语言都不能与之同一的私人感觉,不再是无言的冥顽不灵之物,而成了有言的灵物,“道”通过它而言,它的言是诗意的言。前面说到,概念式语言把客体当作与主体分离的对象,因而不可能完全填平语言与知觉中单一事物之间的鸿沟;反之诗意的语言所言说的是主客融合的整体,是一种“天人合一”的整体,在这里,事物与语言不可分离,语言使该事物成为该事物,所以语言能与其所言说的事物同一。
海德格尔说:“在庙宇和阿波罗的雕像中尽管没有语言作为材料被运用、被‘作成’,但这一事实完全不足以证明这些‘作品’——就其为作品而言——并非本质上缺乏语言……雕像和庙宇在敞开中立于与人作无言的对话之中。如果没有无言之言,那么……凝视着的神就决不会显现雕像的神色和外貌;庙宇如果不在语言的敞开领域中,它也决不会作为神的住处立在那里”[15]。一块石头,你硬要死死盯住它,把它作为孤立的认识对象,用概念式语言说它是这样是那样,都说不到点子上,因为它与主体对立,其本身无言无语,冥顽不灵。但石头的艺术品如石庙、石雕像,则因其为主客融合的整体,它显现了隐蔽在其背后的无穷画面和意境,就会“立于与人作无言的对话之中”。这里的石头诗意地言说着,也可以说,只有在这里,才算是显示了或捕捉到了此石头的真意和真理。
“道言”并不离开个别的诗作和艺术品。任何个别的单一性事物,只要你把它当作离开了主体的客观认识对象,当作单纯的在场者,它就是僵死的;诗人把它放到主客融合的境界中,放到在场与不在场、显现与隐蔽相结合的整体领域中,它就以它自己独特的方式诗意地言说着。古希腊石庙以一种方式言说着“道言”,凡·高画的农鞋以另一种方式言说着“道言”;此石头以此种方式言说着“道言”,彼石头以彼种方式言说着“道言”。诗意地言说方式无穷多样,其为“道言”一也。
四
中国古典诗作和艺术在越此而达彼、通过在场而显现隐蔽方面,是极具特色的。我在《思维与想象》一文中谈到古典诗重言外之意,便是一例。言外之意就是通过言内所及的在场的东西显现出隐蔽在背后的无尽的画面。杜甫“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春望》),其诗意就在于通过言内所及的在场的东西“山河在”与“草木深”,而显现出隐蔽在背后的“无余物”和“无人”的凄凉景象。有人认为言外之意是截取最有启示性的东西,而略去无启示性或少启示性的东西。所谓有启示性的东西,我以为是指能把隐蔽的东西显现出来的东西,例如“山河在”能显现(“启示”)“无余物”的景象,“草木深”能显现(“启示”)“无人”的景象。但“无余物”和“无人”却并不是无启示性或少启示的东西,言外之意是显与隐的结合与斗争,不是简单的取舍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