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日常语言(包括科学语言)由于语言的诗性本性,也在一定程度内能超越在场、由此及彼。伽达默尔就说过:“说出的都在自身中带有未说出的成分”,说出的与未说出的“具有答复和暗示的关系”[8];语词的有限性与语言整体是紧密联系、相融相通的,人讲话时所处的“生动现实性”就表明人所讲出的有限话语使附属于其上的“意义整体”,“在发生作用”[9],这也就是伽达默尔所谓“语言的思辨性”。甚至分析哲学家如维特根斯坦(LudwigWittgenstein)、奥斯汀()、塞尔()等人也大讲说话时的语境,认为一个语句的意义以语境为转移,这语境颇有类似伽氏所讲的“未说出的意义整体”和“讲话时的生动现实性”之处。当然,分析哲学家们的思维模式主要是主客关系式,他们所讲的语境属于与主体对立的客体,不同于海德格尔与伽达默尔所讲的“隐蔽”与“意义整体”,因而缺乏诗意。
尽管日常语言,由于在场与不在场总是融合在一起,因而实际上,“说出的”总是带有“未说出的”成分,但日常语言毕竟未能发挥语言的诗性而不同于诗性语言,因为日常语言总是人为地把在场者与不在场者割裂开来,而只是盯住在场的东西。如果说平常生活中的用语往往只盯住个别的在场者,那么,科学语言就可以说是只盯住普遍的、永恒的在场者即概念、理念、同一性之类的东西。面对一株春暖发芽的杨柳,一个普通农夫和科学家与诗人所言说的东西就大不相同:农夫会说,杨柳活了,今夏我可以在它下面乘凉;科学家会说,杨柳发芽是气温回升的结果。这两种人都是盯住客观的在场的东西,一个是个别的,一个是普遍永恒的。诗人则会说:“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王昌龄:《闺怨》)。甚至一个有诗意的小孩也会说:“妈妈,杨柳又发芽了,爸爸怎么还不回来?”诗意的语言把隐蔽在杨柳发芽背后的离愁活生生地显现出来了,这离愁不是简单的感情发泄和简单的心理状态,而是一种情景交融、主客(人物)交融的审美境界。
语言分析哲学家奥斯汀把言语行为分为三类:
(1)“以言表意的行为”(locutionaryact)——用语言表达某种思想观点的行为;
(2)“以言行事的行为”(illocutionaryact)——用语句施行某种行动的语言行为;
(3)“以言取效的行为”(perlocutionaryact)——用语言取得某种实际效果的语言行为。
奥斯汀的三类语言行为应该说概括了全部日常语言和科学语言,所有这些都是一种只盯住在场的东西的语言行为,而不具有把隐蔽的东西显现出来的特性。奥斯汀虽然强调某种语言行为要与其语境或说话的场合相结合,但那只是出于让某种语言行为适当而有效的考虑,其所特意盯住的对象,正是该种语言行为本身所讲出的在场者。奥斯汀所说的语境或场合,表面上没有出场,实际上却也是出场的东西。
塞尔在“以言行事的行为”中专门列入了“表情式”一类的语言行为,例如祝贺、哀痛、抱歉之类的言语均属之。我们当然不能认为单纯的表情式语言就是诗性语言。对单纯的某种心理状态的描述,和对单纯的某种物理事物的描述一样,都是把客体与主体分离、把在场者与不在场者分离的日常语言或科学语言。
总之,日常语言和科学语言的特点就是主体与客体关系、在场与不在场、显现与隐蔽割裂;而诗性语言的特点则是二者的融合。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