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同根生”原来说的是同胞兄弟为同一父母所生。其实,何止兄弟同根同源?不同群体、不同阶级、不同民族、不同语言的人也都是同根同源的。更进而言之,不仅人与人同根同源,而且人与自然、人与物、物与物也都是同根同源的。中国传统哲学所讲的“万物一体”,从本体论上讲应是此意。“万物一体”不只是一种境界,这种境界的基础和依据是本体论上的“万物一体”。所谓本体论上的“万物一体”,就是指世界上的万物,包括人在内,千差万别,各不相同,但又息息相通,融为一体。我在拙著《进入澄明之境——哲学的新方向》的“相同与相通”一章中已经详细阐述了这个道理,兹不再赘。本文所要着重讨论的问题是:人与自然如何不同而相通?人与人如何不同而相通?人与自然的相通相融和人与人的相通相融有什么区别?人与自然如何和谐相处?人与人如何和谐相处?
“万物一体”包括人与人一体相通和人与自然一体相通两种情况。王阳明在《大学问》中强调用“一体之仁”贯穿于人与人之中和人与自然之中,故“仁”不仅与同类之人(如儒子)为一体,而且与有知觉之鸟兽为一体,不仅与有知觉者为一体,而且与无知觉之瓦石为一体。如果把王阳明的“仁”解释为无封建道德意义的爱,用爱或博爱来解释万物一体,把爱贯穿于万物之中,即不仅贯穿于人与人之间,而且贯穿于人与自然之间,我想,王阳明的“一体之仁”的理论是很深刻的。宇宙万物正是“爱”字把它们互相吸引在一起,融合为一体。许多学者正是从这一点出发把中国传统哲学的“天人合一”论或“万物一体”论突出地解释为和谐论。问题是对这种和谐论作什么样的理解。有一种理解似乎是倾向于,不与自然作斗争,不去改造自然,就叫作与自然和谐相处;甚至把中国过去那种不重自然科学,甘心受自然宰制的状态称为中国人重和谐的美德而大加赞赏。在人与人的关系方面,这种和谐论则实际上往往倾向于把封建的忠君观念移植到今天,认为这是一种和谐安定的社会因素而加以赞扬。
但是,万物一体之爱是否只意味着吸引、融合,而无排斥,是否只意味着和谐而无斗争;人与自然之间的和谐难道是排斥斗争的吗?人与人之间的和谐难道是纯然无矛盾的吗?
万物不同而相通。这里说的是不同的东西之间的相通,这就意味着互相融通为一体的东西之间包含有不同、有差异,因而也就有矛盾、有冲突、有斗争,绝对的纯之又纯的无差异是抽象的,实际上是不存在的。
一
首先就人与自然的关系来说。
人们都爱谈论与自然和谐相处,但人们在作这种谈论的时候,一般都不是主张当佛教徒,不吃有生命的东西,我想,这里就包含了人与自然的斗争。且撇开这一点不说,就说绿化环境、保护水土流失吧,这是人们经常作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例子来谈论的一个话题,但绿化环境、保护水土流失,谈何容易?其中包含多少改造旧的自然环境、与不利于人类生存的自然因素作斗争的劳动,这应该是不言自喻的事实。显然,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过程也就是一个不断地与自然作斗争的过程。人们只要稍一放松与自然的斗争,自然就不但不会与人和谐相处,而且会反过来报复人。中国长期受封建制度的束缚,自然科学不发达或不甚发达,人们在哲学思想方面不重视或不够重视主客关系的思维方式,从而不重视发挥人对自然的主体性,因此中国人长期受自然的宰制与奴役,物质生活与经济生活处于极其低下的水平,这种情况难道是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证明与说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