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们平常看一件事物,只是盯住眼前的“在场的东西”,对于“不在场的东西”,我们一般就不予理睬,至少在初看时是这样,我把这叫作以有限的观点看待事物。所谓有限,就是有限定的范围之意,有限显然意味着在它之外还有别的东西限制着它,“范围”着它。艺术上的摹仿说就是一种以有限的观点看事物的明显的例子:摹仿说认为,艺术品就是对有限的在场事物的简单摹仿,摹本越是与有限的原本相似,就越具有真实性,而这种真实性就是艺术性。摹仿说把例如绘画看成就像机械的照相(不包括有艺术修养的摄影家的照相)一样,仅仅摹仿那点有限的在场事物,至于被摹仿的事物的深层内涵则是简单的摹仿所不予理睬的,就像机械的照相不能摄入对象背后隐蔽于其深层的东西一样。
其实,每一事物、每一被摹仿的东西,或者把摹仿一词扩大一点来说,每一被描绘、被言说的事物,都是宇宙间无穷联系的聚焦点或者说集合点,正是这种集合才使一事物成其为该事物,才使得存在者(beings)得以存在(Being)。这样,我们也就可以说,每一事物,每一被摹仿、被言说的东西,都是一个涵盖无限关联的宇宙,此一事物之不同于彼一事物的特点,只在于此一事物是从一独特的集合点集合着全宇宙的无限关联,彼一事物是从彼一独特的集合点集合着全宇宙的无限关联,这就是为什么同一个宇宙中能容纳无穷的、各具特色的千千万万种事物的道理,也是每一事物的深层内涵远不止于简单摹仿说所认为的那样只是有限的在场者,而是包含不在场的无限关联在内的道理。把这个哲学基本观点应用于艺术,则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在摹仿、描绘、言说一事物时,就不应只是对有限事物作简单的摹仿或再现,而应该是表现它所包含的无限关联,这才是它的深层内涵。
宇宙间的无限关联首先是人与物的关联。艺术品都是人与物交融合一的产物。这里的人不仅指一般的人,不仅指人类社会历史,而且包括作家个人在内。即使是自然美,也具有这样的性质。
按照这样的观点看事物,我想可以称之为以无限的观点看事物。艺术的本质就是以无限的观点看事物。艺术乃是以有限的事物显现无限,以有限言说无限。艺术表面上似乎离开了有限事物本身,实际上却更深入了事物,即更深切地彰显了有限物本来就蕴含着的深层内容。艺术更接近事物的真实。
我们平常说,艺术的特点是表现。我以为,表现不同于简单的摹仿之处就在于表现与被表现的有限事物之间的区别性,反之,简单的摹仿都是强调模本与原本的同一性。表现不是复写,表现是对原本的扩充。伽达默尔说:“艺术一般来说并在某种普遍的意义上给存在带来某种形象性的扩充(einenZuwachsanBildhaftigkeit)。语词和绘画并不是单纯的摹仿性说明,而是让它们所表现的东西作为该物所是的东西完全地存在。”[2]这就是说,有限事物在艺术表现中得到了它的完全的、真实的存在。只可惜伽达默尔没有指出“扩充”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我所谓的扩充,很明确地是指与有限事物之存在紧密相关的无限关联。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