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进而言之,主客统一的核心是在本来彼此外在的主体与客体之间搭上认识—思维的桥梁(狄尔泰语),即使黑格尔发展了古典的“主体—客体”式,把“主体—客体”的对立统一变成一个漫长曲折的发展过程,但黑格尔哲学的最高范畴“绝对精神”—“绝对主体性”(“主体与客体的绝对同一”)仍然在“主体—客体”式的框架内。他通过一系列的由低到高的认识桥梁,以主体吞食客体的方式所达到的最高的主客统一并没有把人与万物融为一体,从这个意义来说,他的“真无限”并不是真正的无限,它仍然保留了人与万物之间的限隔(“限制”),因为人生的意义,人与万物的关系,决不止于在主体与客体之间搭上认识—思维之桥而已。人生乃是作为有知(认识)、有情、有意、有本能的人与万物融合为一的整体,这才是真正的现实,才是真正达到了人与万物之间无有限隔(“限制”)的境地,也可以说是真正的无限。“宇宙不曾限隔人,人自限隔宇宙”(陆象山语)。主客关系式(其中包括主客的统一)就是限隔人与宇宙的一种因素和方式。以海德格尔、伽达默尔等人为代表的许多西方现当代哲学家着力批评以黑格尔为代表的主客关系式,就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主客关系式对人与万物之间的这种“限隔”,而力图超越主客关系式,达到人与万物间的融合,达到万物一体的境界。伽达默尔说:海德格尔的“在世”(按:即人寓于世界之中、融于世界之中)“指明了主体—客体(原译作:主客观)分裂的扬弃”[6]。“扬弃”就是超越,不是抛弃。
三
在现实世界中,每一当前在场的东西都是有限的东西,但它的背后却隐藏着无穷无尽的、千差万别的、强弱不等的然而同样现实的关联(相互作用、相互影响、相互牵连)作为产生它的根源。可以说,在场的有限者植根于不在场的无限性之中,但这里的无限性是无穷尽性,是黑格尔的“坏无限”,不是有终结的圆满性,不是黑格尔的“真无限”。黑格尔继承柏拉图主义的传统,以抽象的概念为万事万物之根源,我把这种哲学叫作“有底论”,实际上黑格尔正是以最高的“真无限”的概念为底。与此相反,我这里所讲的在场的有限事物植根于不在场的无穷尽性之中的观点,是一种“无底论”。如果说“无底论”也是一种追根问底的学问,那么,它乃是以无根为根,以无底为底。“有底论”把有限者放在抽象概念的底中,虽有底却抽象;“无底论”把有限者放在无底深渊之中,虽无底却现实。世界原本是现实的,是无穷无尽的。[7]换言之,世界原本是黑格尔的“坏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