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有限者的追寻[1]
一
黑格尔把无限分为两种,一种叫作“真无限”,又叫“肯定的无限”或“理性的无限”,一种叫作“坏无限”,又叫“否定的无限”或“知性的无限”。“坏无限”就是我们通常所了解的无限,甲之外有乙,乙之外有丙,丙之外有丁,以至无穷,或者用数字来表示也一样,1之外有2,2之外有3,以至无穷。按黑格尔的说法,“坏无限”的特点是对有限者的简单否定、简单抛弃,但有限事物的有限性并没有真正被否定,而是重复发生,甲这个有限事物被乙简单否定了,但乙仍然是有限的事物,这种无穷进展的过程无论推到多么遥远,其为有限事物则照旧,这种不断变换从来没有离开有限性的范围而达到无限,无限被置于不可企及的彼岸。“真无限”则不然,它不是某物与别物彼此处于外在的关系之中,不是某物在别物之外,而是在别物中即在某物自身之中,也就是说,任何一个某物都以别物为自己内在的构成因素,从某物过渡到别物不是过渡到自己以外的东西,而是和它自身在一起,是在别物中返回到某物自身。所以“真无限”是否定之否定,是某物与别物、有限与无限的具体统一,是一个整体。“真无限”不是像“坏无限”那样把无限推到有限者之外,而是在有限者之内实现无限。“坏无限”好像一条永无止境的直线,“真无限”则是一个完满的圆圈。“坏无限”总有外在的有限物限制自己,是不自由;“真无限”则没有外在的东西限制自己,它是自由的原则。
黑格尔关于“真无限”与“坏无限”的划分,直接来源于斯宾诺莎。斯宾诺莎区分“思维的无限者”与“想象的无限者”,数学上的无穷系列就是一种“想象的无限者”,相当于黑格尔所说的“坏无限”,而“思维的无限者”是绝对无限的、无上圆满的、惟一的“实体”,这种无限者之外决无其他任何东西限制它,它是惟一的、最高的自由因,斯宾诺莎把这种无限者称为“绝对的肯定”。黑格尔赞赏斯宾诺莎对无限的这种划分法,不过黑格尔认为斯宾诺莎所主张的“思维的无限者”缺乏主体性、能动性,即精神性。黑格尔把他的“真无限”不仅像斯宾诺莎那样看作是“绝对的肯定”,而且认为“真无限”是“否定之否定”的过程。[2]黑格尔哲学体系的最高范畴“绝对精神”是最大的、最高的“真无限”,它由一系列大大小小的、由低级到高级的主客对立统一构成。主体与客体的对立是彼此限制,二者的统一是扬弃限制之后所达到的“真无限”。最初的“真无限”在“绝对精神”进一步的自我发展过程中表现为片面的有限者,于是必然要克服自己的有限性,达到更高一级的主客统一,这更高一级的主客统一体也就是更高一级的“真无限”,如此一步一步上升,最终达到最后的、最高的主客统一,这也就是最后的、最高的“真无限”。在此“真无限”中,主体通过漫长的限制和克服限制的过程之后达到了完全克服客体的限制的绝对主体性,即“绝对精神”,所以黑格尔把“绝对精神”这种最高、最后的主客统一体又叫作“绝对主体”。“绝对主体”就是绝对无限即最高的自由。
上述的过程是由黑格尔哲学体系的三个部分或者说三大阶段即逻辑学所讲的概念、自然哲学所讲的自然、精神哲学所讲的人的精神来完成的。为了简捷起见,这里且举精神哲学部分来说明在黑格尔哲学中有限的个人精神是如何通过漫长曲折道路以达到无限的“绝对精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