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图是古希腊、也是西方理性主义美学的最大代表。前面已经讲到,柏拉图的美学思想是以理念(理性)本体论为基础的,他的美论认为具体事物的美来源于或“分有”了理念的美即“美自身”。因为理念世界即本体世界是最真实的,而现实世界则是虚幻不实的,所以只存在于理念世界中的本体的美或美自身,才是真实的永恒的美,这种美是超越感官的真正理性之美;而现实世界的感官直接把握到的美则是虚幻不实,由此引起的快感并非真正的美感。因此,他坚决反对智者派关于“美是视听引起的快感”的观点,而提出“灵魂回忆”说来解释极少数哲人如何能从现世个别美的感性事物出发,通过“回忆”,逐步上升,最后彻底超越感性世界,而窥见美自身,彻悟美的本体,进入理念(理性)的最高境界。可见,柏拉图的理念论美学从根本上是彻底反对感性经验的理性主义美学。
而亚里士多德的美学则有很大不同。就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范畴篇》等著作来看,他的哲学虽然批判了柏拉图理念论对一般与个别的割裂,从而为现实经验世界留出了一席之地,但在基本思路、范畴和逻辑方法上,他仍然维护并大大发展了乃师柏拉图的理性主义思想。因此,总的来说,亚里士多德仍然是一位理性主义者。但应当看到,在理性主义大前提下,他并未排斥而是部分承认和应用了具有经验主义特征的观点和方法,在美学上表现得尤为明显。这可从以下几点体现出来:
第一,他在批判柏拉图的理念论时,明确承认客观、感性、个别的具体事物(他称之为“第一实体”)的存在,承认“人和马等等都是一个个地存在着”,而否认离开个别、具体事物的普遍性即所谓理念的一般单独存在,他指出,“普遍的东西本身不是以单一实体的形式存在着”,“同单一并列和离开单一的普遍是不存在的”[69]。这在美学上就根本否认了所谓理念本体的美即“美本身”的存在,而把美学研究的目光主要投向现实的、感官能够把握到的经验事物的美。譬如他说,“美通常体现在量和空间里”[70],量和空间都是感性经验可以直接把握到的。这样,亚里士多德美学实际上为经验主义网开了一面。
第二,与柏拉图把对“美自身”的认识放在超感官的“回忆”上不同,亚里士多德更多地把审美同人的感性经验或感官感受联系起来。譬如他讲到“美的事物”应适合于人的感官接受能力,“一个非常小的活东西不能美,因为我们的观察处于不可感知的时间内,以致模糊不清;一个非常大的活东西……也不能美,因为不能一览而尽,看不出它的整一性”[71]。这就把论美一方面放在感性经验性事物上;另一方面与人的视觉感官的感受密切联系起来。这就进一步把审美引向感性经验即经验主义的方向。
第三,亚里士多德的美学代表作是《诗学》。《诗学》是他所有著作中最集中地体现出经验主义特征的。首先,《诗学》集中关注的是人生,而非自然。在古希腊,美学上流行的是模仿自然说,亚里士多德当然也信奉模仿说,但诚如车尔尼雪夫斯基所说,“《诗学》没有一字提及自然;他说人、人的行为、人的遭遇就是诗所模仿的对象”[72]。《诗学》把模仿说建立在对现实人生经验的模仿上,经验主义色彩甚浓。其次,《诗学》在方法论上也具有明显的经验主义特征。它从总体上是对古希腊各种诗艺实践经验的系统总结和理论概括;它与《形而上学》等纯哲学著作不同,几乎没有抽象的概念演绎,而是处处充满着艺术实践的例证;关于诗的起源和发展,他对经验事实完全采取历史叙述的方法;论悲剧情节时,他甚至对造成强烈惊奇效果的“陡转”的写法结合具体作品作了细致分析,这完全来自对当时创作经验的概括和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