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诗人们的诗篇里,既记载下原始神话思维,又记载下了远古希腊社会中一系列流行的观念。其中有些与美学思想的关系至为密切,例如灵魂和净化、灵感和迷狂、模仿、厄罗斯、美,以及对以诗为代表的文艺的源泉、目的、价值、永恒性、作用、起源等的观点。就希腊的美学思想的形成和发展而言,从体现在原始神话中美学观念的萌芽,到体现在早期自然哲学家的直观美学观念,以及体现在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哲学中的理性主义美学观,经历了漫长的历程。这个历程是异乎寻常的艰辛,即便像柏拉图那样的抽象逻辑思维已达到那样高度发展的哲学家,他的许多重要对话依然有浓厚的神话思维特征。这一方面固然和他的诗人气质和才华有关;另一方面也表明他尚未能彻底摆脱神话思维的束缚。直到亚里士多德才从根本上摆脱了神话思维的束缚,但即便是亚里士多德,他的第一哲学,或对美进行形而上的探讨时,最终还是显示出神学目的论的痕迹。以后又再现于晚期最重要的美学思想家普洛丁的体系中。
史前美学观念本身就是需要进行独立系统研究的课题,本卷是出于阐明古希腊早期美学思想的需要,仅精选若干重要美学观念加以简要的说明,否则正像康福德()在探讨希腊哲学史时,感到直接从泰勒斯开始是难以理喻的:“好像泰勒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仿佛他碰了一下大地,就崩出来:‘万物是由水造成’。”[16]同样道理,要是本卷从早期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事物由于数而显得美”开始,也会显得突兀和难以理喻。
一 灵魂
灵魂问题,在古代哲学中一直是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论争的一个焦点。在美学中也有重大影响。
恩格斯在谈到哲学基本问题时,一开始就提出远古时期的人由于愚昧,无法解释人死后和做梦等现象,从而形成了有关灵魂的想法。拉法格(1842—1911年)在《思想起源论》中进一步指出:野蛮人由于无法解释生活中存在的许多谜——如睡眠和做梦,就产生了“另外一个我”,实际上是一个与活着的我的面貌完全相同的“双重人”,即灵魂。原始人对于灵魂是既崇拜又畏惧。最初是害怕灵魂来损害自己(如中国所说的鬼魂作祟),想出种种办法想将他赶走(驱鬼)。后来想到为他营造居室,供给生活用品。以后才逐渐产生出天堂和地狱,灵魂也就可以轮回转世了。[17]
埃及的灵魂不灭、轮回观念,对希腊哲学和美学中的灵魂观是有深远影响的。希罗多德是这样记载的:
在埃及,人们相信地下世界的统治者是得墨忒耳和狄奥尼索斯。此外,埃及人还是第一个认为人类的灵魂是不朽的。在肉体死去的时候,人的灵魂便进到当时正在出生的其他生物里面去;而在经过陆、海、空三界的一切生物之后,这灵魂便再一次投生到人体里面来。整个一次循环要在三千年中完成。早先和后来的一些希腊人也采用过这个说法,就好像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一样。[18]
正像恩格斯所揭示的那样,在最初的人看来,灵魂不死的观念,并不是一种安慰,而是一种不幸。古希腊人曾经是这样看的。荷马在《奥德修纪》中,叙述特洛伊战争中的英雄奥德修在返回故乡的途中,在地府中遇到已经死去的阿该亚人中最勇猛的首领阿喀琉斯的灵魂。奥德修颂扬他:
阿喀琉斯,过去未来无人比你更幸运,
你生时我们阿该亚人敬你如神明,
现在你在这里又威武地统治着众亡灵,
阿喀琉斯,你纵然辞世也不应该伤心。[19]
但是,阿喀琉斯依然悲叹不已:
光辉的奥德修,请不要安慰我亡故。
我宁愿为他人耕种田地,被雇受役使,
纵然他无祖传地产,家财微薄度日难,
也不想统治即使所有故去者的亡灵。[20]
这代表当时希腊人的观点:活着的人不管怎样,总比死后的亡灵要好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