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技艺中,一部分技艺是与尺度有关的,以相对的标准来衡量对象:数、长度、高度、宽度、厚度;另一部分技艺是以适度来衡量的:合适、凑巧、需要,以及与之有关的所有的词汇,总之,是指避免极端的适度或标准。[186]
这里没有直接讲到美丑问题,但鉴于就希腊人(柏拉图也同样如此)来说,技艺包括诗、音乐和造型艺术等,所以柏拉图这里讲的标准、尺度等对于衡量文学、艺术,同样也是适用的。
接着在《斐莱布篇》中,柏拉图在讨论到善是什么,它是快乐(快感)还是智慧时,再次明确地将美与匀称等联系起来。
柏拉图声称,要讨论这些问题就要找到新的出发点,将存在分为两类或三类。一类是无限,另一类是有限。柏拉图这里所讲的无限和有限,不是指我们现在通常意义上所讲的无限、有限,而是指早期毕达哥拉斯学派(很可能是毕达哥拉斯本人)最初提出这对范畴时的含义:无限是指无规定性,有限是指有规定性。第三类则是指无限和有限这两类的结合。柏拉图认为,这种结合是与美有关的。他声称,在不定的(无限的)相反的存在中加上确定的量,如相等或成倍等,使它们成为和谐和一定的比例,这便是第一类和第二类混合,也就是将有限加到无限上的结果。例如,在疾病中相反的因素结合成为和谐,便产生健康;在高和低、快和慢的音中加进一定量的比例,便产生美的音乐;气候的季节以及一切美的事物如美、健康以及灵魂的美等,都是由无限和有限结合而成的。他还说和谐女神正因为看到纵欲和快感没有界限,邪恶盛行,才设立法律和秩序作为界限来限制它们,从而拯救了世界。他说,第三类是前两类产生的后裔,将没有限制的东西加以尺度限制,使变动的东西进入存在。[187]
接着,柏拉图讨论了结合无限和有限的原因。他声称,任何产生的东西总有产生它们的原因,没有原因便不能生成。产生者即主动者是原因,被产生者是结果,主动者或原因在先,被动者或结果在后。原因和被它产生的东西是不同的,被它产生的结合物已经归入第三类,因此产生它们的原因可以说是第四类。[188]柏拉图这里所说的原因,就是后来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动因。
由此可见,在中期(前期)的理念论中,柏拉图以存在的真实程度为标准,将存在分为理念与具体可感事物两类;现在,在后期的《斐莱布篇》中,却以存在的作用和地位的不同,将它们分为四类。由此可以看出,他对存在的基本看法已经发生了改变。
正是在这种改变了的观点的指导下,他就进一步明确地将美和尺度联系起来,将尺度看作是美的原因或本质。他声称,要过快乐的生活而没有知识那是不可能的,智慧追求真的和有德性的快乐。真理是快乐和知识相结合中不可缺少的因素。那么这种结合中,最宝贵的因素是什么?柏拉图的回答是,尺度是美和德性的本质:
现在,善的力量已经隐退入美的本性中;因为,尺度和匀称在任何地方都是同美和美德等同的。[189]
进而主张,加上真(理)就是善的原因,因此,匀称、美和真是善的原因:
要是我们不能在同一种理念的帮助下来捕获到善的话,那么就让我们将善同其他三个东西(美、匀称和真)贯穿在一起,把它们看作是一种东西,可能比所有其他混合物的组成部分,更为适当地看作为是原因,由于这些东西的善性,这种混合物本身已成为了善。[190]
接着,柏拉图在他晚年所写的,也是他毕生唯一一篇讨论自然哲学的《蒂迈欧篇》中,将美和善同匀称联系起来。他声称,罪恶是由于躯体的拙劣的配置,而坏的教育和坏的政治制度增加了这种罪恶,如果要避免这种罪恶,最重要的手段就在于保持灵魂和肉体的匀称:
所有善的东西都是美的,而美的东西不可能是不匀称的。就有生命的东西要成为美也是如此,这样的匀称是必不可少的……灵魂自身和肉体自身之间的匀称和不匀称是最为重要的。[191]
此外,在《蒂迈欧篇》中,柏拉图还将美与比例联系起来。他声称,由神创造的这个受造的世界,只能有一个。如果认为神创造两个世界,会必然导致要创造第三个世界,直至创造无限数世界。因为,这个世界是照着它的那个永恒不变的和最完美的模型创造出来的,那么就只能有一个世界。因为包含一切可知生物的那个生物,决不能有第二个。如果有第二个的话,那么就必然会再有另外一个生物,要把两者都包括进去,而两者都要变成它的两个构成部分了。在这种情形之下,这个世界就不能再说是两个生物的模仿,而必须说是把它们两者都包括进去的这第三个生物的模仿了。因此,为了使这个世界在唯一性上和最完善的生物相像,造物主既不能创造两个世界,更不创造无限数的世界,而是永远只有一个世界,就是这个被创造出来的世界。[192]
但是,这个由创造主创造出来的唯一的世界,必然是有形体的,并且还是可见的和可以触摸到的。可见的地方就有火,可以触摸到的地方就有体积,有体积的地方就有土。因此,神开始创造这个唯一的世界时就包含有火和土,但是要使火和土这两类东西完美地结合起来,就要有第三类东西,使它们按比例结合起来,才能使这个世界达到完美:
要是没有第三类东西,这两类东西(指火和土——引者)就不能恰当地把它们结合在一起,而一切纽带中最完美的纽带是指,那种造成自身最完美融合的纽带,这是通过一种最完美的比例最为完美地实现的。[193]
由此可见,柏拉图在其晚期对话中,已不再停留在对美的抽象的形而上的探讨,而是将美与匀称、比例、尺度等联系起来,但并未充分展开。这种观点,实际上是古希腊人的传统观点,后来遭到新柏拉图主义的代表人物普洛丁的抨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