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哲人理想。哲人概念是整个晚期希腊—罗马哲学中占统治地位的第二个重要概念(第一个占统治地位的概念是“寻求一个真理的标准”)。伊壁鸠鲁认为这种永远幸福的哲人的特征是:他的欲望是有限度的,对于死亡无动于衷,对不朽的神毫无畏惧地抱有正确的看法,他会毫不犹豫地(如果这样更好的话)离开人世。由于有这样的精神状态,他总是生活在快乐之中,因为他无时无刻不感到快乐多于痛苦。实际上,哲人总是以感激的心情回忆起过去并把握住现在,意识到现在是多么有意义和愉快。他不听命于未来,而是泰然自若地等待着未来,并享受现在,即便遭到痛苦,也不会使哲人感到悲多于欢的这等剧烈程度。[49]伊壁鸠鲁和斯多葛学派一样,把灵魂的宁静看作是哲人的理想境界,但是在选择如何达到这种宁静的途径上两者是根本对立的。伊壁鸠鲁说:“哲人不关心国家大事,除非发生什么特殊情况。”[50]斯多葛学派的奠基人芝诺则认为:“哲人要关心国家大事,除非有什么情况阻碍他。”[51]也就是说,伊壁鸠鲁是由于消极的内在动机而力求达到宁静,芝诺则是由于外向的原因而导致到宁静。这正是他们代表不同政治集团的利益的具体表现。身为雅典公民的伊壁鸠鲁,面临的是祖国雅典正处在马其顿王国统治的威胁下,从而对现实采取消极反抗的态度。而斯多葛学派则反映正在兴起的希腊化国家上层统治集团的利益,致力于打破传统的城邦奴隶制,缔造大的君主制奴隶制国家,所以提倡哲人干预生活,积极关心国家大事。伊壁鸠鲁强调的是,对外界要能保持自己的宁静,这样才能把一切可能的东西,变成对自己友好的东西,才能把一切不可能的东西,看作与自己无关的东西。[52]
总之,希腊哲学从包括伊奥尼亚学派的自然哲学家开始,就不断地涉及哲人形象这个概念,它同样也是伊壁鸠鲁学派、斯多葛学派和怀疑论学派的哲学的探讨对象。伊壁鸠鲁的“哲人”体现了他是在消极地逃避现实世界。要是说,世界主义和个人主义的思潮渗透到希腊化时期的所有哲学学派的体系,而斯多葛学派较多地体现了世界主义的话,那么伊壁鸠鲁学派就较多地体现了个人主义,把自己与整个社会隔离开来、孤立起来,对整个社会和人类采取否定的态度,把人看作是孤立的、自足的、自我中心的个人,以代替原先的在城邦中才能得到自足的人的概念。
正是这种消极遁世的自我中心的人生观,决定了伊壁鸠鲁本人和早期伊壁鸠鲁学派对人类所创造的文学艺术不感兴趣,进而也不积极去探索与审美有关的问题的立场。这种情况到了以菲罗德谟、卢克莱修、贺拉斯为代表的中期伊壁鸠鲁学派,才有了明显的变化。
四 无神论
伊壁鸠鲁作为伟大的希腊启蒙思想家,在有关神、天命、预言、灵魂、死亡等一系列问题上,是与宗教神学化了的斯多葛学派根本对立的。
伊壁鸠鲁的无神论是建立在他的物理学,特别是原子本原说上的。西塞罗在《论最高的善和恶》中,正是这样记载的:伊壁鸠鲁认为最有意义的是关于自然的学说,一旦认识了万物的本性后,就从迷信中解放出来,摆脱对死亡的恐惧和由于不认识存在的东西而引起的烦恼,可怕的幽灵往往正是由此产生的。[53]
第一,提出激进、启蒙的无神论。伊壁鸠鲁不是否认神的意义上的无神论者,而是在剥夺神对人的干预意义上的无神论者。他在《主要学说》的一开始就明确指出,神对一切都是不加干预的:
凡是幸福和不灭者(指神——引者),自身既无烦恼,也不使任何他物烦恼;因之也不受忿怒和偏爱之情拘束,因为这些情感只存在于弱者中。[54]
正如塞涅卡所记载的那样:伊壁鸠鲁的神并不滥赐恩惠,他无牵无挂,对人们毫不关心,甚至不理睬这个世界,神对恶行和善行都无动于衷。[55]也正因为这样,西塞罗当时就清楚地揭示出,这样一来伊壁鸠鲁也就从根本上取消了宗教:伊壁鸠鲁“把宗教连根拔去了,因为他从神排去了最神圣的东西,即仁慈和福利。西塞罗说:倘若人们从神灵处得不到什么好处,也不能期待什么好处,那又怎能去尊敬他们呢”[56]?伊壁鸠鲁是真正的名副其实的无神论者。因此,马克思和恩格斯高度评价了伊壁鸠鲁:
他是古代真正激进的启蒙者,他公开地攻击古代的宗教,如果说罗马人有过无神论,那末这种无神论是由伊壁鸠鲁奠定的。因此卢克莱修歌颂伊壁鸠鲁是最先打倒众神和脚踹宗教的英雄;因此从普卢塔克直到路德,所有的圣师都把伊壁鸠鲁称为头号无神哲学家,称为猪。[57]
普卢塔克等的谩骂,恰恰从反面证明了“伊壁鸠鲁是最伟大的希腊启蒙思想家”[58]。
第二,否认天命和预言术。基督教早期希腊教父、亚历山大里亚的克雷芒(约150—约215年)就提到过:使徒保罗警告的哲学就是伊壁鸠鲁哲学,说“这种哲学几乎连天意之类的东西都没有幻想过”[59]。因为,伊壁鸠鲁指出过,只相信命运也就是只相信必然,也就从根本上否认偶然,否认偶然也就是否认遵从理性,否认经过正确地深思熟虑的行动获得成功。伊壁鸠鲁的这种分析无疑是正确的,顺从命运的结果,就是抹杀理性,否认人的主观能动性。基于同样的理由,他也否认预言术,认为预言术是不存在的,要是存在的话,我们就无力改变正在发生的事情。[60]既然命运和预言术都是不可能的,那么人们也就不应该去相信无知的老妖婆,不应该崇拜祭司、预言家、算命者、占卦者和释梦者。
第三,对灵魂和死亡作出唯物主义解释。伊壁鸠鲁继承和发展了德谟克里特的原子论的灵魂观:(1)灵魂这种原子合成物,是一种有机的复合物;(2)灵魂原子遍布肉体,被以某种方式为结构的其余部分所包住;(3)还有“没有名称的元素”的原子,比其他原子更精微,更光滑,活动起来更灵活[61],由此造成了感觉运动。[62]正因为这样,对死亡就无所畏惧了。他强调,死亡对人是毫无关系的:“死亡对于我们无干,因为凡是消散了的都没有感觉,而凡无感觉的也就是与我们无干的。”[63]所以,生活中也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理由是:“当我们存在之时,死亡不存在,而死亡来到之时,我们已经不存在了。”[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