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已提到,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中提出有三类本体:质料、形式,以及由质料和形式相统一而组合成的个别事物。他进而比较这三者的本体性的高低。他声称:如果就本体作为基质(hypokeimenon,也有异译为“底层”的)即在现象背后的支持者,那就应该承认质料是最后的本体,因为再没有别的东西在它的背后了。一切别的范畴都可以表述质料,而质料却不表述任何别的东西。但是,他说:作为本体它还有个更重要的特征,即它的个体性,它是个别的、独立(分离)存在的。按照这点,质料就不算本体,因为质料是没有任何规定性的东西,它既不是这一个,又不是那一个,人们根本不能将它和别的东西区别开来。所以,就本体的个体性这个特征而言,个别事物和形式才具有个体性,它们比质料更是本体。至于个别事物和形式相比较,那么具体事物是在后的,形式是在先的:“由形式和质料组合起来的本体可以不谈,因为显然,它在本性上就是在后的。”[31]因为,个别事物的个体性不能来自质料,只能来自形式,正是由于形式,才使某个别事物不同于其他事物,才能将它和其他事物区别开来。所以从本体的个体性特征而言,只有形式才是第一本体,个别事物是在后的。
亚里士多德批判了柏拉图认为的,理念是先于个别事物以外独立存在的看法,而他自己则认为形式是在个别事物之中,是个别事物的一个组成部分。但他有时也说形式可以独立存在,意指人们在思想中可以将形式从具体事物中抽象出来而独立存在。也就是说,形式只能在思想中分离存在,而不是在实际上可以分离存在。亚里士多德以“一般在个别之中”去反对以柏拉图为代表的“一般在个别之外”的观点,在这点上他是正确的。但他却又认为在个别事物之中的一般是先于个别、决定个别的,正是在这点上,他又重蹈柏拉图客观唯心主义的覆辙。
亚里士多德认为个体事物是形式和质料相统一的结合,而形式是先于质料的。他用现实—潜能说来说明它们的相互关系。他声称质料只能是潜能的存在,只有形式才是现实的。所谓“潜能”有三种含义:(1)它是一种“能”,即具有能成为某种东西的能力,如大理石有能成为雕像的能力;(2)它是一种可能性,即可能成为这样,也可能不成为这样,大理石可能成为雕像,也可能不成为雕像;(3)它是潜能,即它只是一种潜在的可能的能力,而不是现实的能力。大理石只是潜在的雕像,它自己不能够成为现实的雕像,所以大理石只是雕像的质料,只有在它以外的形式,才能使它成为一座雕像。因此,在亚里士多德看来,质料只能是被动的,而不是主动的。因为亚里士多德所说的质料,就其基本意义来说,相当于唯物主义者所说的物质。但他认为物质只是一种潜能,一种可能性,它只是被动的,没有能动性。所谓“现实”,意指:(1)“埃奈季亚”(energeia),意指活动,它不是潜能的、被动的,而是主动的能力;(2)“隐得来希”(entelechia),意指达到目的、实现目的。由此可见,在亚里士多德看来,主动性完全在于形式:形式作用于质料,质料接受了形式,大理石变成为雕像,也就是达到了目的。亚里士多德认为形式先于质料,将活动的能力、主动性、现实性都归于形式,而质料只是一种消极被动的可能性。这就是使得他在批判了柏拉图的客观唯心主义的理念论后,自己也同样陷入客观唯心主义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