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诗人写的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他固然犯了错误,但是,如果他这样写,达到了艺术的目的(所谓艺术的目的前面已经讲过了[175]),能使这一部分或另一部分诗更富有惊奇感,那么这个错误是有理由可辩护的。[176]
例如荷马在史诗《伊利亚特》中写到希腊英雄阿喀琉斯在特洛伊城下追赶特洛亚英雄赫克托耳时,向希腊兵士们摇头示意,不让他们向赫克托耳投掷标枪,以免他们夺去他的战功。亚里士多德针对当时左伊罗斯[177](前4世纪)和其他批评家对荷马的指责,就刻板的模仿说提出他的模仿说的系统观点,强调艺术家应以描绘人物的应当有的面貌为自己的宗旨。他声称艺术家可以不限于描绘人物的实有面貌,而是应该以描绘人物应有的面貌为自己的宗旨。诗人正如肖像画家和肖像雕刻家一样,是模仿的艺术家,所以他的模仿对象,必然是下述三者之一。
过去有的事或现在有的事,传说中的或人们相信的事,应当有的事。[178]
作为模仿的对象,这三者都是允许的,并不限于“过去有的事或现在有的事”。比较而言,欧里庇得斯的悲剧是比较接近这种类型的,“欧里庇得斯则按照人的本来样子来描写”[179]。而另一位悲剧诗人索福克勒斯则倾向于“按照人应当有的样子来描写”[180]。至于“传说中的或人们相信的事”,更不是来自对现实的刻板的模仿。诗人是创造者,他们对待流传下来的故事固然不得大加变动,否则人们会不相信,但细节的变动是允许的。
对于流传下来的故事,克吕泰涅斯特拉被俄瑞斯忒所杀,厄里费勒为阿尔克迈翁所杀,应不作变动。但诗人们必须有所更新创造,使用一种妥当的方法来处理这些传统故事。[181]
这种观点,同亚里士多德关于神话是悲剧故事来源的学说,以及诗人服从神话传统限度的学说是完全一致的。诗人在脱离传统的神话故事时,如果自己添加的东西违反了神话的基本内容,那是不能允许的。但是,在不超过这个限度之内,亚里士多德允许艺术家进行自由创作,以及增添新的内容。
更其重要的是,艺术家应该创作“应当有的事”。亚里士多德认为,由于艺术必须理想化,所以即使描绘不可能的事,也是允许的:“如果诗人所模仿的东西被指责为不真实,他可以这样来反驳:这些东西或许应当如此。”[182]诗人在创作不可能的事物时,一般都应注意理想化的问题,或人们所相信的流行观念:
一般说来,写不可能发生的事,可用如“为了诗的效果”、“比实际更理想”、“人们相信”这些话来辩护。为了获得诗的效果,一桩不可能发生而可能成为可信的事,比一桩可能发生而不能成为可信的事更为可取。像宙克西斯所画的人物,虽不可能有,但是这样画更好,因为画家所画的人物,应比原来的人更美。[183]
从事诗、画等的创作,不能停留在单纯的、机械的模仿,而是要着眼于比现实的事物“更理想”,但必须使人认为是可信的,并又要注意到效果。据说宙克西斯画美女海伦的像时,用五个美女作模特儿,把各人的美集中表现在所画的海伦画像上,所以亚里士多德这里说他画的人物“比原来的人更美”。
每一种艺术都有理想化的潜能。任何一种艺术,创造出的形象都可以或者和常人一样,或者比常人坏,或者比常人更好、更美。但在亚里士多德看来,最有价值的大师,总是创造比常人更好、更美的形象。他声称,相比较而言,波吕格诺托斯笔下的形象是理想化的,比常人更美,“善于刻画性格”[184],“笔下的肖像比一般人好;泡宋笔下的肖像比一般人坏;狄奥尼修斯笔下的肖像则恰如一般人。”[1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