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而易见,亚里士多德在讨论美的艺术的模仿对象时,由前期《物理学》中泛指包括人在内的广义的自然,到后期的《诗学》集中到行动中的人,而不是一般的抽象的人。显然是随着希腊城邦社会的演变、人本思潮的兴起及其在文艺理论中的反映而发展的。从现存的《诗学》来看,讨论到模仿理论时,都将模仿对象集中到人身上,似不再提及抽象的自然。这固然是与《诗学》的讨论对象有关,但确也体现了亚里士多德文艺理论贯彻着以人为本的精神。
这是同当时人本主义的兴起和审美观念的演变,密切相关联的。当时希腊人的以人为本的审美观念,不是由哲学家在头脑里凭空炮制出来后再去影响广大群众的,而是产生自竞技场和奥林匹克等赛会,产生自美轮美奂的巴特农神庙和社会建筑的廊柱,产生自这些用大量雕塑来装饰的建筑物的综合体。它的前提,与其说是抽象思辨的原理,还不如说是取决于当时文学、艺术的具体特点。这些特点是在盛大文艺竞赛会上形成的,在造型艺术品和广泛上演的群众性观看的悲剧和喜剧的剧场里形成的。而亚里士多德的审美观,正是这些特点在理论上的体现、概括和提炼。亚里士多德的审美和文艺理论,在相当程度上是针对人的审美特点和属性的。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审美对象首先就是有机体,特别是构造得和谐匀称的人体。当时希腊人“把肉体的完美看作神明的特性”[168]。希腊“历史之父”希罗多德在其《历史》中就记载到:西西里某个城镇某个美貌出众的青年,不但生前受人喜爱,死后还有人筑坛供奉。结果导致在一定程度上认为雕塑艺术是一切艺术的原型。实际情况正如车尔尼雪夫斯基所指出的那样:
无论柏拉图或亚里士多德都认为,艺术的尤其是诗的真正内容完全不是自然,而是人生。他们认为艺术的主要内容是人生——这伟大的光荣应该归于他们,在后世只有莱辛一人曾说过这种见解,而他们所有的弟子都不能了解。亚里士多德的诗学没有一字提及自然,他说人、人的行为、人的遭遇就是诗所模仿的对象。[169]
这里,针对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大体是符合实际的。针对柏拉图则未必尽然,他的整个哲学体系是漠视现实人生的,人文精神是匮乏的。他所热衷追求和崇尚的是纯思辨地凝神观照绝对美、美的理念,崇尚的是禁欲主义。亚里士多德则密切关注现实人生,正因为这样,他的文艺理论贯注着现实主义精神。
五 模仿是再现和创造
文艺是模仿,实质上是指文艺的创作过程是模仿。对这种意义上的模仿,简言之有两种不同的观点:一种认为作为模仿的文艺,是艺术家在创作过程对对象的单纯的、简单的、机械的复制。这种观点在古希腊的代表人物是柏拉图;另一种观点是恰恰相反,认为艺术家的创作过程,是再现的过程,但这种再现是创造性的再现,而不是机械的、消极的摹写。这种观点在古希腊的代表人物就是亚里士多德。
这里,具体阐述和分析亚里士多德的现实主义的模仿说。
第一,艺术比现实更美。
艺术不仅是现实的模仿,而且是现实的再现,这种再现的现实比所模仿的现实更美。
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谈到政治上究竟是由多数人掌权为好,还是由少数人掌权为好时,肯定作为模仿的艺术所创造的美,比所模仿的对象更美。他声称,将治权寄托给多数平民,较之寄托给少数好人(贤良的人),是比较可取的制度,对艺术品的品评也同样如此:
品德高尚的好人之所以异于众人中的任何人,就在于他一身集合了许多人的素质;美人之所以异于平常的容貌,艺术作品之所以异于真实的事物,原因也是这样,——在人的相貌上或作品上,一样一样原来是分散的众美,集合成了一个整体。我们目前所称美的恰恰正是这个整体。[170]
